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指节修长分明,肤色白皙,隐隐可见皮下的青色血管,显得有力而稳定。



拇指上佩戴着一枚扳指,水色极佳,是上等的翡翠,莹莹润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层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泽。



随之传来的,是一道清冽,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不耐的嗓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淅沥的雨声:



“何人在此喧哗?”



这声音……



孟舒绾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寒意沿着脊椎迅速爬升。



她认得那枚扳指——那是她当年亲手送出去的谢礼。



轿中人竟是……季舟漾?!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六年前,父亲溘然长逝,家中一片混乱。舅父季浔奉命前来临安协理丧仪,身边便跟着一名沉默寡言的少年,便是季舟漾。



她只知他是季家旁支的子弟,父母早亡,被族中安排跟着舅父行走历练。丧仪过后,舅父带着他们一同返京,途中竟遭遇水匪。



混乱之中,是那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少年,猛地将她护在身后,手臂被匪徒的利刃划出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他却只是皱了皱眉,一声未吭。回到京城后,她心中感激,又念他孤苦,便精心挑选了几样谢礼,遣人送去他暂居的客院,其中最为贵重的,便是这枚她母亲留下的、水头极好的翡翠玉扳指。



谁能料到,不过短短六年光阴,那个需要依附嫡系、沉默寡言的旁支少年,竟已一跃成为朝中重臣,官拜首揆,圣眷隆厚,权倾朝野。



连季家这等百年望族,也不得不向这位手握重权的“旁支”子弟低头,不仅将他正式记入嫡系,更是归于长房名下,身份尊贵无比。



自此,依着季家的辈分排行,孟舒绾见了面,也该规规矩矩地唤他一声“三哥”。



虽同住在偌大的季府,他却属外男,居於长房那边独立辟出的、守卫森严的院落;她则是内宅女眷,多在二房范围内起居活动。除了年节祭祀、家族大宴时,能在人群远远地望见一眼,两人之间,几乎再无交集。



那有限的几次照面里,她只觉他周身的气度愈发沉凝迫人,眉眼间的神色愈发冷峻,言语也愈发稀少。



也断断续续听闻过他在朝中的一些事迹——如何翻云覆雨,如何铲除异己,手段狠绝,不留余地。甚至府中下人窃取了他书房的一册孤本,便被下令当场杖毙。



季家上下,从主子到仆役,无人不惧这位日渐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面权臣。



因此,此刻听见他那声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的质问,孟舒绾心底本能地掠过一丝惊惶。她后悔自己一时情难自禁,竟在这可能被他途经的巷口失态落泪,冲撞了他的仪驾。



他应当……不会因此责罚她吧?



以他传闻中的性子,迁怒于人,也并非不可能。



轿帘只掀开了那一角,后面是幽深的黑暗,瞧不见里面人的面容。一旁的雪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三爷的话,是……是二房的孟姑娘,不小心脚下滑了一下,并非有意在此喧哗冲撞,求三爷宽恕!求三爷宽恕!”



那头静默了片刻。只有雨点砸在轿顶和伞面上的声音,噼啪作响,每一滴都敲在人的心尖上。



随后,只听一声轻微的“落”,那顶紫檀木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孟舒绾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墨色锦缎长靴,靴筒紧束,靴底沾着些许湿泥,沉稳地踏出轿门,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水迹微微晕开。男子缓步而出身姿挺拔如松。立即便有伶俐的随从上前,动作迅捷而无声,一柄素白的油纸伞“唰”地展开,精准地举过他的头顶,同时,一件质料名贵的白缎绣暗银纹披风,也被轻轻覆上他宽厚的肩头。



季舟漾今日身着一袭御赐的蓝缎蟒袍,在阴沉雨色中,那蓝色幽深如海,蟒纹张牙舞爪,更衬得他肩宽腰窄,玉带束身,清贵雍容之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权威。然而,当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时,孟舒绾只觉得那目光似凝着终年不化的寒霜,比这暮春的冷雨还要冻人几分。她慌忙低下头,用早已湿透的绢帕胡乱擦拭着颊边残留的雨珠和泪痕,只觉得自己满身的狼狈,无所遁形。



下一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竟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



他解下自己刚刚披上、还带着体温的白缎披风,手臂一展,那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厚重织物,便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她冰凉颤抖的肩头。紧接着,他又极其自然地从那随从手中接过了那柄素白油纸伞,手腕微倾,巨大的伞面便完全倾向她这一边,将她头顶那片凄风苦雨,彻底隔绝。



孟舒绾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待她回过神,那披风温暖的触感已包裹住她,驱散了些许寒意。而他,就立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身形挺拔,为她执伞,沉默如山。



许久不曾这样近地看过他了。六年的时光,早已将那个略带青涩的少年,雕琢成如今成熟而极具压迫感的男人。他的眉眼轮廓愈发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只是静静地立在面前,那无形的威势便沉沉压来,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雨点愈发密集,砸在头顶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急促得如同战场上的鼓点,一声声,重重敲在她的心头。



他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清凌凌的,如同冰泉滴落玉盘,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谁给你委屈受了?”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她拙劣的掩饰。



孟舒绾好不容易才强行压下的酸楚与委屈,因着他这一句直指核心的问话,又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堵塞在喉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再次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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