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字在魂晶灯下显了不到十息,又开始褪色。



骨胶调和剂遇魂晶光显色,光一弱字就跟着淡。



苏意把纸条举在灯前,看着那两行字一点一点暗下去——“厉横非厉怨亲侄。



厉横本名秦横,是我儿子。



他婶娘疼死那晚,他六岁,看见了全部。”



背面那一行更潦草的字先消失,然后是正面。



最后只剩一张空白的纸条,像什么都没写过。



苏意把纸条折好,放进秦骨生留下的那块心脏骨膜旁边。



骨膜还在缓缓跳动,暗红色的心脏律动透过半透明的膜面一明一暗地映在他掌心,映得鲁小蝶趴在他膝边,一直没说话。



“秦伯伯早就知道了。”



鲁小蝶忽然开口,嗓音很轻,睫毛还挂着泪,但语气已不再哽咽,“半年前他在流放城西市的旧矿道里碰见过厉横。



两人面对面走过一条巷子,宽不到三步。



厉横扫了他一眼,绕过去走了。



他回来坐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跟我说——记不得老子长啥样的儿子,比恨老子的儿子更让人难受。”



她把脸从苏意膝上抬起来,看着秦骨生跪地不倒的遗体,又说了一句:“他给自己换晶骨,不是为了治厉横他娘——是想多活几年,等到厉横肯听他说话。”



后堂里没人接话。



魂晶灯幽蓝的光照在秦骨生的脸上,那张干瘦的脸已经彻底失去血色,晶骨碎裂后露出胸腔里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心脏外层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透明骨膜和隐约裹过一颗更小更脆弱的东西的弧度。



白露用玉石指骨轻轻合上了他半睁的眼睑。



赵铁骨拄着白骨长棍站在后堂门口,铁骨门大战之后残存的骨鸣还未完全消退,棍身深处仍在发出极低沉的嗡嗡声。



他看了一会儿秦骨生跪地不倒的遗体,又看了看门外那些倒在矿渣墙下的血刀死士尸体,转向苏意,单掌按在棍头上。



“这个人的后事,按医骨堂的规矩办。”



医骨堂有医骨堂的规矩。



秦骨生生前留过话:堂主死了,不立碑,不修坟,骨架拆下来消毒,能用的骨头留给下一任堂主当教材。



但苏意没有拆他的骨头。



秦骨生胸腔里那颗心脏外面还残留着一层完整度极高的透明骨膜,和他在最后一拳里演示的排斥反应缓冲层结构一致——这块骨膜本身是一份完整的骨甲制作图。



苏意蹲下来,从心脏表面揭下这层骨膜,叠好收进怀里,和之前秦骨生抛给他的那块放在一起。



然后把秦骨生的遗体放平在白骨台阶最上面一级,盖上那件被血刀贯穿了左肩的白大褂。



白大褂兜里掉出来一枚骨片。



骨片正面刻着一个“横”字,背面刻着生辰——不是厉横的生辰,是秦横的。



这枚骨片在秦骨生兜里放了二十三年。



台阶上放着一盏魂晶灯,幽蓝的光照在盖着白大褂的遗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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