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颐神色微冷,沉声打断:“三代之治乃千古正道,圣贤大道亘古不变。你此言,是要背弃圣贤,妄谈变乱吗?”



“晚辈不敢。”东方曜躬身再礼,语气依旧沉稳,“晚辈所言,非是背弃圣贤,乃是追寻圣贤本心。圣贤之心,在于安民,在于济世,而非死守一法一制。所谓天理,究竟在故纸堆中,还是在百姓心间?究竟在祖宗旧典,还是在我辈本心?”



此问一出,全场哗然。



洛门弟子纷纷色变,有几人已经按着桌案要起身斥责,被程颐抬手拦住。



东方曜直起身,目光澄澈,声音清和却字字清晰,缓缓道出心学主旨,不疾不徐,如春风入庭:“晚辈愚见,尝寻一理,名曰心。心者,万理之原,万事之本。天理不在外,而在吾心;大道不在远,而在方寸。此心,生来便有良知,知是非,辨善恶,晓民生疾苦,知世事利弊。不必外求于典籍,不必盲从于旧制,只需正心诚意,致其良知,便是正道。”



谢良佐当即起身,厉声质问:“狂妄!不读圣贤书,不遵先王法,仅凭一心便敢言大道?岂非舍本逐末,乱人心智!”



东方曜看向他,从容作答:“阁下所言,正是晚辈欲解之惑。圣贤书,是记圣贤之心,而非困我辈之身。若读尽圣贤书,却不知民间饥寒,不察吏治懈怠,不忧边备废弛,所学不过是空谈义理,于国于民无半分益处。”



“我所言心,讲求知行合一。知善而不行,便是无善;知弊而不改,便是无良知。心中知晓百姓困苦,便要思以安民;心中知晓官吏庸碌,便要思以肃政;心中知晓边庭不安,便要思以固防。此非改易旧制,乃是顺良知而行,尽我辈治学为政之本分。”



他转而看向全场学子,目光扫过那些出身寒门、心怀济世却被洛党门户压制的年轻儒生,语气愈发恳切:“心之终极,便是致良知。更言良知不分贵贱,人人皆可为圣贤。世家子弟有心,寒门子弟亦有心;朝中显贵有良知,乡野士子、边地士卒亦有良知。不以门第论高下,不以资历定贤愚,唯才是举,唯德是用,唯良知是从。”



“法度者,所以安民也,非所以困民也。若旧制能安百姓,便谨守之;若旧制生弊,壅塞不通,使民不堪其苦,便当循良知,徐徐疏浚,去其糟粕,存其根本。此非乱法,乃是护持圣贤立法治世之本心;此非变古,乃是顺民心、安社稷、护天下苍生。”



“治学,当修心为先,明心见性,不尚空谈;为政,当务实为要,躬身践行,不慕虚名。不必高声疾呼,不必激烈纷争,只需守本心,行良知,一点一滴补世事之疏漏,一朝一夕清朝野之积弊。如春雨润物,不见其形,不闻其声,而万物自润,世道自安。”



“此,便是我所言之心。不求标新立异,只求寻一群志同道合之人,正心修身,务实济世,上安社稷,下抚黎民,不负此生所学,不负本心良知。”



言毕,东方曜垂手而立,不再多说。



周身温润之气如春风漫卷,笼罩整个杏坛。



程颐坐在椅上,手指按着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东方家的小辈,在立道。



多少大儒穷尽一生都难以立道,此子才多大,十五岁,当堂立道,踩着他程颐的名声,立道。



而且句句不离圣贤本义,字字紧扣儒家济世之心,没有半个字提到变法、新政、更张,却把“变通除弊、选贤任能、务实革新”的主张尽数藏于心学主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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