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曜之起了个大早。



京城的秋天天亮得早,卯时刚过,天色就已经大亮了。



他昨夜睡得不甚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情——封赏是拿到了,牌子是竖起来了,但真正要落到实处,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得他自己去理。



不过眼下第一件事,是辞行。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



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年人清瘦的面孔,四品锦衣卫佥事的官服,衣服绣着龙头、鱼身、四爪、有翼,曳撒款的飞鱼服,这是恩赐,不是所有锦衣卫都能穿飞鱼服的。



腰杆挺得笔直,倒也撑出了几分气势。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陈府的门子已经认得他了,见他来了,堆起笑脸往里通传,这回连拜帖都没要。



陈矩正在用早膳。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简简单单摆在桌上。



林曜之被引进饭厅的时候,陈矩正用筷子夹起一根酱菜,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用过了?”



“回陈公,用过了。”林曜之在桌边坐下,并不急着说话,等陈矩把那碗粥喝完,才开口,“陈公,曜之今日是来辞行的。出来已经几个月了,家父家母甚是挂念,特来向您辞行。”



陈矩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嗯,好好给皇爷办差,就好。”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嘱咐一个晚辈,“且去,且去。”



林曜之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矩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陈公,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您成全。”林曜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更恭敬了几分。



一如既往的称陈公,不是陈公公,更不是老祖宗、干爹那一套。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宫里宫外多少人想攀附他,叫什么的都有,唯独这声“陈公”,不卑不亢,既见尊重,又不失体面。



陈矩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你这小子,说来本官听听。”



他也没自称咱家,也没本督主什么的。



林曜之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开口:“陈公,是这样的。您心善,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卑职想,宫里有没有身体不好的小公公,或者年岁大了的、无人赡养的老公公?卑职想求个恩典,接回福州去赡养。平日里也能帮卑职算算账、理理事务,算是给他们寻个安身之处。”



他说完,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陈矩的回应。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矩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他看着林曜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赞许,有意外,还有一种“你小子果然不简单”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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