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被押回监察司总衙时,京城已经传开了。



这一次,传得比玉衡文会还快。



因为事情太好懂。



顾夫人去慈恩寺礼佛。



监察司从她手里的佛经里,搜出了账。



这几个字凑在一起,连茶楼说书先生都不用添油加醋。



已经够热闹了。



午后不到,京城南北两条街的茶馆里都在说这事。



“真的假的?佛经里藏账?”



“亲眼看见的人可不少,顾夫人是被监察司女监察使带走的。”



“听说那账叫莲账。”



“莲账?听着还挺雅。”



“雅什么雅,礼佛的人把脏账藏经书里,这叫佛祖替她背黑锅。”



“嘘!那可是内阁次辅府。”



“次辅府怎么了?锦成号外账、宣平街灭口、慈恩寺藏账,哪一样不是亲眼看见的?”



“以前都说陆寻搅乱京城,我现在倒觉得,是他把乱东西翻出来了。”



这句话一出,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低声道:



“这话倒也没错。”



人心就是这么变的。



昨日还有人觉得陆寻狂妄。



觉得一个江州来的病书生,才进京便在城门口怼京兆府,在玉衡文会怼士子,实在不知收敛。



可现在,锦成号账箱、秦妈妈灭口、沈兰佛经藏账,一件一件摆出来。



他们忽然发现,陆寻怼的那些人,似乎都不冤。



他不是无事生非。



他是真有东西。



而且专挑痛处打。



谁脏,他打谁。



谁装,他拆谁。



这样的人,嘴欠归嘴欠,可看着痛快。



尤其是那些寻常百姓。



他们未必懂三司会审,也未必懂顾府外账到底代表什么。



但他们听得懂一件事。



苏家铺子被吞了。



苦主被羞辱了。



顾府夫人派人灭口了。



佛经里藏账了。



这就够了。



故事越简单,越能传。



越能传,就越压不住。



……



顾府门前。



往日安静威严的朱门,今日显得格外沉闷。



门房把门关得很紧。



连平日进出的采买车都少了。



可门关得再紧,也挡不住外面的眼睛。



不远处的茶摊上,几个小贩边喝茶边往这边看。



街角也多了不少闲人。



他们不敢靠近顾府。



但都想看看,这座高高在上的次辅府,今日到底会不会有人出来。



府内。



前院书房。



顾延章坐在案前。



他面前摆着三份消息。



第一份,沈兰在慈恩寺被拿。



第二份,莲账已入监察司总衙。



第三份,京城流言已起。



他看完后,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手指轻轻压在第三份纸上。



京城流言。



这才是他最不喜欢的东西。



账可以解释。



人可以切割。



证词可以质疑。



但人心一旦开始怀疑顾府,就不容易按回去。



尤其是陆寻没有急着咬他。



陆寻只是把沈兰、秦妈妈、锦成号、莲账一件件摆出来。



摆得太直白。



直白到顾延章想装不知道,都显得可笑。



幕僚站在下方,脸色比顾延章更难看。



“老爷,外面已经有读书人说,顾府若清白,该自请查账。”



顾延章抬眼。



“谁说的?”



“国子监几个学生。”



“名字。”



幕僚迟疑。



顾延章淡淡看着他。



幕僚只能低头道:



“其中一个叫许怀生。”



顾延章手指敲了敲桌面。



“寒门?”



“是。”



“那便不必管。”



幕僚一愣。



顾延章道:



“寒门学生最爱讲清白。”



“他们越说,越显得顾府若对他们动手,便是心虚。”



幕僚低声问:



“那如何压?”



顾延章没有回答。



他看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份未写完的奏疏。



奏疏上只有开头。



臣顾延章,自请避嫌。



幕僚看见那几个字,神色一震。



“老爷,您这是……”



顾延章淡淡道:



“沈兰涉案。”



“顾府外宅涉案。”



“我若什么都不做,便成了心虚。”



“我若主动避嫌,交由三司彻查,便是大义灭亲。”



幕僚眼睛亮了一下。



高。



这才是顾延章。



沈兰被拿,顾府丢脸。



可只要顾延章主动上奏避嫌,姿态就立起来了。



他不是包庇。



他是痛心。



他是被内宅蒙蔽。



他是为了朝廷公道,愿意自清门户。



幕僚低声道:



“可莲账若牵扯到老爷……”



顾延章看了他一眼。



幕僚立刻闭嘴。



顾延章继续写奏疏。



笔锋很稳。



像外面那些流言,与他毫无关系。



写到一半,他忽然道:



“沈兰那边,不必救。”



幕僚垂首。



“是。”



“但也不能让她乱咬。”



幕僚心中一紧。



“老爷的意思是……”



顾延章放下笔。



“让人送句话进去。”



“她若安分,沈家还有人能活。”



“她若乱说,沈家一个不留。”



幕僚背后一寒。



“是。”



顾延章重新拿起笔。



片刻后,又道:



“还有陆寻。”



幕僚抬头。



顾延章声音淡淡。



“不要再派人杀。”



“也不要再用流言压。”



幕僚愣住。



“不动他?”



顾延章道:



“动得越多,越替他扬名。”



“现在要让三司动。”



幕僚明白了。



陆寻能在城门口怼刘慎。



能在文会上怼韩修远和谢文衡。



但他终究不是官。



真正到了三司会审的堂上,规矩、身份、证词、案卷、律令,都能压他。



一个白身临时书吏,再厉害,也不能越过三司主官。



顾延章要把战场从街头茶馆拉回堂上。



那里,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幕僚拱手。



“老爷英明。”



顾延章没有笑。



他只是继续写奏疏。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微微一顿。



随后落下四个字。



绝不徇私。



……



监察司总衙。



沈兰被押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她没有狼狈哭喊。



也没有像秦妈妈那样发抖。



她依旧挺着背。



发髻有些乱,但眼神还是冷的。



只是当她看见陆寻坐在廊下时,脚步停了一瞬。



陆寻身上披着薄披风,面前摆着一盏温茶。



脸色依旧苍白。



看起来不像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人。



更像一个出来晒太阳的病人。



沈兰忽然觉得荒唐。



她在顾府多年,见过太多官员、幕僚、商户、内宅夫人。



那些人算计起来,一个比一个深。



可最后把她从顾府佛堂拖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病怏怏的寒门书生。



还有他身边一个会猜佛经的小丫头。



沈兰看向青竹。



青竹原本站在陆寻身后,见沈兰看她,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



她有点紧张。



但没有躲。



沈兰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就是你?”



青竹愣了一下。



沈兰道:



“猜出莲账在佛经里的人。”



青竹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陆寻却慢悠悠道:



“顾夫人别吓她。”



“她胆子小。”



青竹看了陆寻一眼。



她其实现在也没有那么胆小了。



但听见陆寻这么说,心里又觉得很暖。



沈兰冷笑。



“陆寻,你很得意?”



陆寻摇头。



“不算。”



沈兰眼神一冷。



陆寻继续道:



“只是觉得顾夫人藏账的地方,有点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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