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安终于查到了老大夫。



这个结果,其实不算意外。



老大夫这几日进出小院太频繁。



请脉。



送药。



改方子。



训陆寻。



几乎成了小院里半个常客。



只要薛怀安冷静下来,把所有进出小院的人重新过一遍,就一定会注意到他。



问题只在于——



他什么时候查到。



以及查到之后,会不会亲自下场。



陆寻坐在药庐里,手里捧着一只粗瓷杯。



杯里不是茶。



是药汤。



老大夫说他夜里受不得凉,非让他喝一碗温补药茶。



陆寻一开始还挺高兴。



直到喝了一口才知道,所谓药茶,重点在药,不在茶。



他差点把这辈子的苦都喝明白了。



“你这是什么脸?”



老大夫坐在对面,冷冷瞪他。



“老夫好心给你补身子,你还嫌弃?”



陆寻艰难地把那口药茶咽下去。



“我不是嫌弃。”



老大夫哼了一声。



“那是什么?”



陆寻认真道:



“我是在想,您老若去监察司审犯人,可能比裴玄还好用。”



老大夫一愣。



随即冷笑。



“怎么,嫌苦?”



陆寻沉默。



老大夫起身,从药柜上又拿下一包药。



“那再加点。”



陆寻脸色一变。



“别。”



老大夫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嘴欠就得治。”



陆寻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茶,忽然很想念青竹。



小青竹虽然也凶。



但她凶完至少给蜜饯。



老大夫这里,只有更苦的药。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就在这时,后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老大夫动作一顿。



陆寻抬头。



老大夫没有看他,只是慢慢把桌上的药杵拿了起来,继续碾药。



“有人查到老夫这里了。”



陆寻并不意外。



“这么快?”



老大夫冷笑。



“你以为全天下都是傻子?”



陆寻叹道:



“我只是希望他们稍微傻一点。”



“想得美。”



老大夫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



“现在怎么办?”



陆寻放下杯子,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他们不会立刻闯进来。”



老大夫看他。



“为何?”



陆寻道:



“薛怀安若只是怀疑,不敢直接动手。”



“药庐是普通地方。”



“他如果派人乱杀一个老大夫,万一找不到我,反而暴露自己。”



老大夫冷笑。



“你倒是替他想得清楚。”



陆寻看向门外。



“他会先确认。”



“确认你在不在?”



陆寻点头。



“然后呢?”



陆寻沉默片刻,道:



“然后他会逼我自己露面。”



老大夫皱眉。



“怎么逼?”



陆寻还没回答,前堂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三声很稳。



不像病人。



也不像街坊。



老大夫眯了眯眼。



“来得倒快。”



他起身要出去。



陆寻低声道:



“大夫。”



老大夫停下。



陆寻道:



“您若不想卷进来,现在还来得及。”



老大夫回头看他。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嘲讽。



“你现在说这话,晚了。”



陆寻一怔。



老大夫背起手。



“你人在老夫药庐,药也喝了,床也躺了,现在说不想卷进来?”



“你当老夫是白救你的?”



陆寻沉默了一下。



“我欠您药钱,会还。”



老大夫气笑了。



“谁跟你说药钱?”



“老夫是大夫。”



“病人进了门,老夫就得治。”



“谁敢在老夫药庐里杀病人,就是砸老夫招牌。”



陆寻看着他,心里微微一暖。



老大夫却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药钱也得还。”



陆寻:“……”



这一暖,暖得不多。



老大夫转身走向前堂。



陆寻坐在后屋,没有动。



他现在不能动。



也不能出声。



只能等。



这也是最难的。



前堂门开了。



雨后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寒气。



老大夫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老先生。”



“我家主人听闻您医术高明,想请您出诊。”



老大夫冷冷道:



“半夜出诊?”



那人笑道:



“病急。”



“病急去请别的大夫。”



老大夫毫不客气。



“老夫今日不出诊。”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



随后笑意淡了些。



“老先生,我家主人身份尊贵。”



老大夫更不客气。



“身份尊贵还会生病?”



门外安静了一下。



陆寻坐在后屋,差点没忍住笑。



老大夫这张嘴,其实也很毒。



只是平日里毒的是他。



门外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老大夫会这么横。



声音沉了几分:



“老先生,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大夫冷笑。



“怎么?”



“半夜来请大夫,请不动还想抢?”



门外那人道:



“只是请您走一趟。”



老大夫道:



“不去。”



那人终于撕开了温和外皮。



“若一定要请呢?”



老大夫忽然拔高声音:



“街坊邻居都听听啊!”



“有人半夜强抢大夫!”



“说是请诊,实际要绑人!”



门外那人脸色显然变了。



这条巷子里住的多是普通百姓。



老大夫在这里开药庐多年,街坊大多认得他。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几户立刻有了动静。



“谁啊?”



“出什么事了?”



“老赵头,怎么了?”



老大夫站在门口,声音更大:



“没事!”



“有几个贵人家的狗,半夜要咬人!”



陆寻坐在后屋,默默低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客气了。



要论气人。



老大夫才是前辈。



门外那人终于压不住怒气。



“老东西,你找死!”



话音刚落。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谁找死?”



门外的人一僵。



陆寻眼神微动。



宋砚辞。



他怎么来了?



前堂外。



宋砚辞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悠悠走进巷子。



身后跟着几名宋家护卫。



他一身青衣,神色温和,像是夜里出来赏雨的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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