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煊宸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刮过,彷佛要看穿李煊宸的心肝脾肺。



沉默了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严崇才缓缓地抬起双手,抱拳,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巴东守将严崇,见过郡王殿下。”



李煊宸见状,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虚扶,口中连声说道:“严将军快快请起,折煞小王了,小王如今这副光景,哪里还敢受将军如此大礼。”



他嘴上虽然客气,可心里却在突突直跳。



因为他注意到,严崇虽然行了礼,口呼郡王,但脸上却是看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或者迎来主君的热情。



甚至可以说,严崇的脸,是阴沉的。



那种阴沉,并不是针对他李煊宸个人的愤怒或厌恶,而更像是一种被某种重担压了太久,已然疲惫到了极点,以至于都懒得再去掩饰的沉重与无奈。



见到李煊宸亲自搀扶,严崇顺势直起身子,没有再说任何客套的废话,直接伸手虚引道:



“殿下长途跋涉,想必是累了,还请殿下入营,好让末将招待一番!”



李煊宸被迎进了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朴,正中央是一张帅案,两侧摆放着几把供将领议事的交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帅案后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江舆图。



那舆图上,用各种颜色标注了无数的军事标记、敌我态势以及山川险要,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在那张帅案上,则更是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军情文书和往来信函。



只看这大帐内的景象,李煊宸便能想象到,这位巴东守将,最近的日子,过得绝对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严崇请了李煊宸落座,自己则站在帅案之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说话,也没有命人奉茶。



整个大帐内安静了许久,倒让李煊宸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严崇才缓缓伸出手,从帅案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最上面拿起了一份卷宗。



他把那份卷宗拿在手里,轻轻地掂了掂,然后递给了李煊宸。



李煊宸低下头,只看了一眼,眼皮就一阵狂跳。



那是一沓厚厚的海捕文书。



而最上面的那一张,上面赫然画着他的头像。



他的心沉了下来,甚至一瞬间就想夺路而逃,但他还是止住了这种冲动,只能抬起惨白的脸,望向严崇。



严崇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严崇才缓缓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这是成都那边,加急送到巴东大营来的,要求贴满巴东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处哨卡。”



他的声音平淡:“但,末将没有贴。”



李煊宸整个人一怔,随即,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问一句“为何将军不贴”。



可话到了嘴边,看到严崇那张依然阴沉的脸,他又生生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在经历了这一路的逃亡和背叛之后,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知的王府少爷了。



严崇没有贴海捕文书,绝不代表严崇就认定他是无辜的,甚至是认可了他这巴东郡王的身份。



果然,没等李煊宸开口,严崇便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只是公事公办:



“按着朝廷和宗人府的规矩,只要朝廷一日不下达圣旨剥夺殿下您的爵位,这巴东郡,名义上就依然是郡王爷您的封地。末将这个巴东守将,见到了封地之主,理应交出虎符,俯首听命,任凭殿下驱驰才对。”



李煊宸一听这话,连忙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得几乎带着几分卑微和祈求:



“不敢!万万不敢!严将军言重了,真是折煞小王了!”



“我李煊宸如今落难至此,哪里还有什么郡王的体面可言?能侥幸逃到巴东,得将军念着旧情收留,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不被我那狠心的大哥派人抓了去,这对于我来说,便已经是将军天大的恩情了!”



“至于什么封地、虎符,那都是朝廷的公器,小王是万万不敢有半分染指的非分之想!将军,您就当没看见我,或者把我当个普通的难民收留几天,别的,我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严崇看着李煊宸那副惊慌失措、拼命撇清关系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上,眼神有些涣散,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过往。



然后,他慢慢地开了口。



“末将是个粗鄙的武人。”



“出身寒微,没什么显赫的背景,也没什么过人的天分,有的,只是一条敢拼敢杀的贱命。”



“早些年,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和军中,若不是王爷若不是老王爷他老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末将,提拔末将,末将这副脾气,怕是早就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严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了李煊宸,落在帐壁那幅舆图上。



他像是在对着那幅图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远在成都、已经长眠于地下的老蜀王说话:



“末将,是真的,打心眼里感激老王爷。”



“一个摸爬滚打起来的将领,老王爷不仅没嫌弃,反而将一地主将的重任,将镇守巴东这等咽喉重地的兵权,放心地交托在末将的手上。”



“这份知遇之恩,这等天大的恩情,末将就是粉身碎骨,这辈子、下辈子,也是还不完的!”



“所以,前些日子惊闻老王爷突然西去,末将在这大帐里,痛哭流涕,几不欲生。”



“对于郡王爷您,以及大殿下、二殿下,你们都是老王爷的骨血子嗣。末将对你们,从前没有,现在也绝对生不出半分二心和不敬来!”



李煊宸坐在下首,听着严崇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反而觉得越来越不安。



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严崇这番话,表面上听上去是在向老蜀王表忠心,是在解释他为何没有张贴海捕文书。



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于痛苦的抉择意味。



果然,严崇在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后,眼中的那股感伤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只剩阴沉冷酷。



他看着李煊宸,一字一句:“若是换做以往,天下太平之时。老王爷去得蹊跷,你们兄弟三人为了那个位置,三子夺嫡,甚至不惜骨肉相残,末将身为臣子,绝不会站队去支持你们其中任何一人!”



“末将只会亲自回成都,就算势单力薄,也只求查明老王爷驾崩的真相,揪出真凶,还老王爷一个公道!哪怕最后要杀头,末将也在所不惜!”



“但是”



严崇猛地加重了语气:“眼下,上天却没有给末将,也没有给蜀地,留下这样的机会了。”



“郡王爷,您一路逃亡,可知道”



“荆襄的水师大军,就在昨日,已经彻底打下巫峡了!”



“什么?!”



李煊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居然这般快?那可是巫峡天险!”



严崇却冷笑道:“的确,连末将也不敢相信可军情文书就是这般写的!大宁河口一战,我军巫峡主力水师伏击不成,反被敌军全歼,敌军士气如虹,高歌猛进,一路横推,已经打到了巫峡的最西端尽头!”



“那里,距离我们巴东的最后一道屏障瞿塘峡,只隔了不到百里水路,也就是说,荆襄的贼人,距离您现在坐着的这个大帐,已经不到二百里了!”



严崇死死盯着李煊宸:“他们,随时可能会兵临城下,随时可能会打过来!”



李煊宸摸不准严崇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干笑着试图缓和下气氛:“可巴东有将军您亲自坐镇,再加上那瞿塘峡历来号称天下第一险,想必荆襄那边,就算水师再利,也没那么容易打过来吧”



堂堂大蜀郡王,此刻却要去拍一个守将的马屁,这本是何其掉价可笑的事情。



可面对这拙劣的吹捧,严崇却连一丝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李煊宸,那目光里,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与失望。



“郡王爷,您不懂。”



“这一战,打得太惨烈了。”



“这是蜀地承平两百年来,最为惨烈血腥的一战。”



“北面的剑阁,荆襄的陆军精锐正在不计伤亡地强攻,那里,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蜀中好男儿丢掉性命,但万幸,剑阁的守将是好样的,他们顶住了敌军的兵锋,终究没让关卡被攻下。”



“可是,这三峡这边荆襄的水师,逆流伐蜀,战船犀利,火器凶猛。短短月余的时间,三峡天险,已经丢了两峡!”



严崇眼眶通红:“这是我严崇无能!是我对不起蜀地的父老乡亲!”



“但我麾下的那些将士们,他们没有一个是孬种!他们真的已经拼尽了最后一滴血了!”



“尤其是西陵峡守将郑恪,他虽然败了,但败得不窝囊!他们在巫峡与敌军血战寸土,在退无可退之际,甚至选择了与守地共存亡,自刎殉国!”



严崇面对着李煊宸,终于说出了他的想法:“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去了。”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了守住这最后的巴东,去面对敌人的刀枪。”



“他们之所以愿意豁出性命,都是为了蜀地的安宁,为了守护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保住老王爷留下来的这点基业。”



“所以,郡王爷。”



“或许,成都王府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的确有许多外人不知的蹊跷;或许,您和您大哥发出的那份檄文,各执一词,都有各自的道理和委屈。”



“但是,末将现在,真的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去给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分辨什么是非曲直了!”



“为了保卫蜀地,为了抵御外敌,前线有太多太多的将士,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在这些忠魂面前,你们兄弟之间争夺王位的那些难断的家务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严崇顿了顿,语气里渐渐多了分居高临下的恳求与决然。



“大敌当前,军心不可乱。”



“所以,郡王爷,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让末将难做。”



说罢,严崇根本不顾李煊宸脸上那精彩纷呈、青白交加的剧烈变化,沉声吩咐道:



“来人!”



“即刻备马,将郡王爷,连夜送回成都!”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卫应声走了进来,满脸冷酷地伸出手,就要搭上李煊宸的肩膀。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李煊宸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倒像是发了狂般,惊险避开了那两名亲卫的擒拿,瞪着不知何时背对着他的严崇,心中恐惧、愤怒、绝望乃至悲凉交织,只觉得这果然是他娘的馊主意!



如果真的被送回成都,落到他那个已经疯魔了的大哥手里,等待他的,绝对比千刀万剐还要凄惨百倍!



“严崇!”



李煊宸干脆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糊涂蛋!你这么做,等同于是在亲手把刀递给我大哥,逼着我们兄弟三人在这个时候继续自相残杀!”



“你口口声声说感念我父王的恩德,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如何对得起我父王在天之灵!!!”



严崇依然背对着他,身姿笔挺,一言不发,彷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咆哮。



看着严崇那油盐不进的模样,李煊宸真的慌了。



他拼命回想着来军营之前,霜降说的那些东西,然后大声喊道:



“严将军!”



“此中真相,或许你身在巴东,难以看清!但我李煊宸敢对天发誓,父王绝不是我害的!”



“你口口声声说大局为重,可此刻你若是将我强行送回成都,那与亲手拿刀杀了我有什么区别?!我大哥绝不会放过我!”



“大敌当前,蜀地不能内乱,这一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2/3)

章节目录

白衣天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东有扶苏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东有扶苏并收藏白衣天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