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站在院门外。



他今日穿着一身考究的暗青直裰,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此刻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几缕薄云半遮半掩的弯月,又看了看院门两侧那些杀气腾腾的亲卫甲士,终究还是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他一直在心底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别慌,有什么好慌的呢?



他沈明远,自从公子当初还在江陵城外管着那个小小庄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公子的掌柜了。



这一路走来,从江陵到襄阳,从一家小小的铺面,到如今这横跨大江南北、日进斗金的云间阁。



他沈明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公子的事情。



如今,公子虽然做了这名震天下的荆州牧,甚至逼得长安朝廷都不得不认下了这个名头。



但自己,也实在没必要这般紧张,进去之后,就跟以前一样,恭恭敬敬说话,老老实实做事就行了。



--可道理懂归懂,但不知怎的,一想到此时此刻,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如今已经割据了整个荆襄九郡,眼下甚至还在挥师伐蜀的人!



若是那场战事真的打赢了,若是连天府之国都被公子收入囊中,将巴蜀与荆襄连成一片。



这等基业,这等威势,放在古往今来的那些乱世史书上,那都是足以直接祭天称帝、称孤道寡的人物了!



一言一行,皆可决百万人生死。一个念头,便有无数人为之奔走效命。



北方的大局如何,他沈明远这个商贾看不懂,也不敢妄自揣测。



但在这大乾的南方,在这长江汉水之间,里头的那位,真的是一念之间,便能掀起世间惊涛骇浪了!



在这样的一位人物面前,在这样一种已经凌驾于凡俗众生之上的权柄面前。



他沈明远,如何能站得安稳?如何能做到内心坦然,毫无惧色?



而且,光从他沈明远自己这两年来的地位变化和周遭人的态度上,就能清楚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他虽然没有在荆襄的官僚体系中担任一官半职,名义上,依然只是个低贱的商贾。



但在襄阳城中,谁不知道,是他沈明远,替州牧大人管着那日进斗金、分号遍布各地的云间阁?



所以,何曾有一个人,敢用看普通商贾的那种眼光来看他?



那些在府衙里手握实权的文武官员,见了他沈明远,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礼遇有加?



若是换了旁人,有了这等狐假虎威的资本,怕是早就飘飘然不知所以,借着公子的威仪去兴风作浪,去捞取更多的权力和利益了。



可沈明远没有。



不仅没有,反而,旁人越是这么敬着他,越是这么巴结他。



他就越发地不自在起来,越发地感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他做起事情来,越发小心谨慎,越发如履薄冰,生怕账目上出现哪怕一文钱的差错,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给别人留下任何攻讦的把柄。



归根结底,他沈明远,终究是出自富裕人家,见过世面,也读过书明过事理的。



所以,他想事情,看问题,难免要比大多数人要多想一层,看得更深一些。



在他看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身份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这世上的好处,你能吃得下,也得能守得住啊!



你一个没权没势、只靠着一点旧情庇护的商贾,霸占着这么大的肥差,受着这么多官员的礼遇。



怎么也禁不住旁人眼红啊!



这荆襄的权力场,早就有了那种暗藏刀光剑影的味道了,那些有真才实学、有手段有背景的官员,自然可以凭借着能力,稳稳当当地往上走。



可他沈明远有什么?没有杨震的勇武,没有李易的才能,没有萧平的谋略--他只是个会算账、会看眼色、会怕死的普通人罢了!



德不配位,则必有灾殃。



若是公子这次叫他来,是要将云间阁的掌柜位置给旁人怎么办?



若是这次召见,是因为他犯了错怎么办?



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李易,李慎之。



作为当初同样是从江陵那个小庄子里,跟着公子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老人。



沈明远比荆襄官场上的大多数人,都要清楚公子和李易之间的那份主从感情。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后来襄阳府衙里,有了许良萧平这等大才,但在公子的心底,怕是那个曾经在流民堆里跟在他身后的李易李慎之,才是最得他偏爱的那一个!



可结果呢?就算是这等深厚的主从关系,工业区的那场贪腐案一出来,李易作为户曹主官,也差点就死在那砍脑袋的台子上了!



最后哪怕是仗着那份旧情,勉强保住了一命,可官职被一撸到底,印绶被当场收缴,一夜之间,从那个统管荆襄钱粮、人人追捧的新贵,变成了如今别人看到他都得抬脚拐弯的模样!



连李易这种有能力、有资历,又与公子有感情的股肱之臣,在犯了过失,触碰到了权力的红线时,下场都如此凄惨。



这样的事情,难道还不能说明,伴君如伴虎么?



他沈明远,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自己但凡真有大才,有远志,当初在江陵,他就不会沦落成一个连尊严都不要的烂赌鬼!



他甚至需要公子的拉拔,才能从那烂泥潭里爬出来,重新活得像个人样。



如今,随着荆襄局势的彻底鼎定,他这样一个骨子里透着软弱的商贾,若是真的不知死活地钻进那个名利场里。



最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



才是为什么,他沈明远自认这两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没有贪墨过一文钱,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但如今站在门外,即将面见顾怀的这一刻,却依然会如此紧张,如此忐忑的原因。



他在害怕。



而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的确也已经很久,没有单独面见过顾怀了。



人们都说,这世上,权力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东西。



他沈明远,可是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去,甚至当初公子被歹人掳走,他还曾动过异样的心思!



虽说后来公子大度,不仅没有追究他的动摇,原谅了他,甚至还让他继续管着云间阁,一直到了现在。



而且,公子也极少过问云间阁的具体经营,对他很是放心。



但是当初那样的信任,如今,又还能剩下多少呢?



那些像勾魂小鬼一样的锦衣卫,在暗处,又查过他沈明远多少次?



甚至于他晚上睡觉时,偶尔说出的几句梦话,是不是,也都已经被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呈递到了公子的案头呢?



越是往深处想,沈明远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复杂的情绪,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地往下淌。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我把云间阁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云间阁的规模,越开越大,如今已经遍布荆襄,甚至南阳刚刚打下来,就蔓延过来了”



“天工织造那边的布行,虽说为了大局,并入了工业区的纺织厂,但其他生意,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我是给公子赚了真金白银的”



“尤其是那蹴鞠彩票,从江陵,到襄阳,再到整个荆襄,如今各地只要有云间阁分号的地方,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就没停过”



“我很有用对,我很有用,只要我有用,公子就不会丢下我的”



就在沈明远拼命地用这些事情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的时候。



那扇院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王五魁梧的身躯出现在了门槛内,这憨厚汉子眼力好,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沈明远站在院门外,整个人在夜风中发着抖。



王五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大步走上前去。



“沈掌柜?”



王五那粗犷的嗓音一响,就把走神的沈明远给吓得打了个哆嗦。



“啊?!”沈明远惊叫一声,猛地抬头。



王五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了看沈明远身上的衣服,好心肠地问道:“沈掌柜,你这咋抖成这样了?”



“虽说是入夏了,但这夜风还是有些凉的,是不是穿得太单薄,冻着了?要不要俺去屋里,给你拿件披风先披上?”



沈明远这才看清眼前人,吓得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我这是热的,对,热的,打了个冷战罢了,不碍事,不碍事”



王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热的还能发抖?



不过,他也没去深究,侧过身子引路,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忙完了公文,让你进去呢。”



“哎,哎,多谢”



沈明远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然后提起衣摆,亦步亦趋地跟在王五身后,走进了院落。



一路被带到书房门前。



王五停下脚步,朝着虚掩的房门微微示意,便转身站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沈明远站在门外,先是脑袋空白了片刻,然后赶紧整理了下衣冠,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然后,走了进去。



刚一跨入门槛,沈明远只轻轻扫了一眼,头便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盯着地面上那一块块青砖,根本不敢往上抬哪怕一寸,去寻找那位高坐在书案后的身影,只是凭着余光快步走到了房间中央。



然后,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双手伏地,额头磕了下去。



“沈明远,叩见公子祝公子千秋安康”



然而,等了片刻,上方并没有传来那声他期待中的“起来吧”。



只有沉默。



沈明远依旧保持着伏地叩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敢抬头去窥视顾怀的表情,更不敢再次出声。



久而久之。



这种沉默所带来的压力,竟然让沈明远觉得开始折磨起来。



窗外有只早蝉,在院子的树梢上,断断续续地叫着。



“这南阳的初夏,为什么就这般热?”



“为什么这蝉叫得如此让人心烦意乱?”



“公子为什么不说话?他到底在看什么?他是不是在看我?”



一番心底的自问自答后,恍惚间,沈明远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门外那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怕呢?



只要我一直忠心耿耿,一直把云间阁打理好,不贪墨,不惹事。



以公子那向来赏罚分明、念旧情的脾气,难道还会无缘无故地亏待我,寻我的麻烦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心底里的另一道声音,却立刻用嘲笑的语气,毫不留情地驳斥着他。



“你清醒一点!你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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