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也收敛了心绪,点头答道:“看了,顾子珩撕毁了招安,出兵渡汉水,兵锋直指南阳,已经快打到方城了。”



大贤良师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江夏。”



“荆襄水师在江夏屯聚了重兵,战船锁江,步卒也集结了不少,大有随时拔营之势。”



梁义眉头微皱:“你在担心,他拿下南阳,关上了荆襄的北大门后,下一步,并不进中原去和朝廷的关中大军死磕,而是转头顺流而下,下江东?”



“那毕竟是赤眉曾经走过的路,”大贤良师的声音有些低沉,“赤眉西营当年就是借道江夏,顺江而下,直扑九江、扬州,自此祸乱江南,搅动了这东南半壁。”



的确。



若是如今兵强马壮的荆襄,也照着赤眉的老路再来一次...荆襄在休养生息一年后,如今是何等的庞然大物?以它的体量,这江南,谁能挡得住?!



梁义思索了片刻,说道:“但,以顾子珩过去的行事作风,他既图谋中原门户,也有可能是直接出方城,兵指许昌,进中原去夺取天下腹心。”



大贤良师叹息了一声。



“梁义,你知道么。”



“尽管如今,我们在江南的黄巾教众,已经号称过了百万之众。”



“但,我们依然还是太缺人才了...缺兵法大家,缺能治理地方的文臣,更缺那种能够站在高处,看清天下大势的人才。”



“荆襄接下来到底会如何做?”



“是去中原和朝廷的平叛大军血战到底,还是虚晃一枪,大军顺流而下,直扑江南?”



大贤良师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忌惮。



“我看不明白。”



“那些正带着教众征伐四方的人们,更看不明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梁义:“所以,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去猜荆襄想干什么,而是去看朝廷大军的反应!”



“常晟最近在江北,下了军令。”



“他命令江北沿岸的守军,放弃了对赤眉的压制,开始全面向西收缩,甚至试图在庐江一带,依托水网,重新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这种军事调动,不仅削弱了对赤眉残部的压制力度,更是让他之前几个月来,拿士卒性命换来的战果,都拱手让出去了。”



大贤良师顿了顿,才说道:“常晟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夫,他当然没有疯。”



“所以,这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反应,不就恰恰证明了,在朝廷,在那些长安衮衮诸公的推演看来。”



“荆襄攻完南阳,无论胜败,下一步兵锋所指,最大的可能,便是江南么?”



听完这番话,梁义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大贤良师那张略显不安的脸。



“你在害怕。”



大贤良师的呼吸一滞。



他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恼羞成怒地否认,而是反问道:“为何会这么说?”



梁义迎着他的目光,冷冷道:“因为,你很清楚,那荆州牧顾子珩和腐朽的大乾朝廷,和那些只会杀戮的赤眉流寇,都不一样。”



“黄巾虽然一直对赤眉的残暴嗤之以鼻,甚至在江南与赤眉军互相厮杀。”



“但说到底,黄巾和赤眉,起码在眼下,真的区别不大,都是依靠打碎旧的苍天来获取力量,两者之间可以互相撕咬,互相吞并,因为双方脚下踩着的,都是同一片泥沼。”



“而黄巾道统能够在这江南蔓延,凭的就是百姓的饥饿,是世道的绝望!”



“只要朝廷的苛政还在,只要还有天灾,只要赤眉还在吃人...只要百姓没有活路。”



“黄天的信徒,就永远杀不绝,永远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系上黄巾,付出一切!”



梁义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森寒。



“可是。”



“荆襄,或者说顾子珩代表的,却不是破坏。”



“朝廷把百姓当刍狗,赤眉把百姓当两脚羊。”



“但是,顾子珩做的那些事情,推行的那些政令,却是把流民和底层的百姓,当做‘人’来看待的。”



“良师。”梁义看着大贤良师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才是你真正恐惧的地方。”



“如果顾子珩的大军,真的顺流而下进入江南。”



“他的军队强盛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果江南这百万黄巾教众,乃至那些仍在艰苦求生的百姓,都发现,只要跟着那荆州牧,就能有田种,有饭吃,不用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么。”



“黄巾,会不会一夜之间,就直接崩塌?”



崖畔之上,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大贤良师终于彻底转过了身,他那原本就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梁义。



看了良久。



“看来...”大贤良师的声音,再没了半点笑意,“你真的花了很多时间,去过问荆襄的事情。”



“你,动摇了。”



梁义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在说事实。”



“起事后,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



“我是个为了口饭剃了光头的和尚,你是个用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效的符水救人的道士,我们当初说要救苍生,可是如今,江南大乱,城池化为废墟,农田荒芜。”



“人们变得越来越残暴,那些原本老实巴交的农夫,披上黄巾后,也学会了残暴地去屠戮曾经的邻里;江南大乱,朝廷断绝了漕运,活生生饿死、战死的人,比灾荒时更多了。”



“我只是在想,”梁义轻声说道:“或许,荆襄那样,才是正确的。”



“正确?”大贤良师突然笑了起来。



但很快,他的笑容便收敛起来,只剩严厉。



“荒谬!”



“荆襄那一套,不过是顾子珩为了图谋天下,收买人心而施展的诡诈之术罢了!”



“他依然选择了做大乾的官!他建立的,依然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僚体制!”



“等他得了天下,那些所谓的田地,所谓的饱饭,迟早又会被那些新贵、那些世家大族再次兼并!”



“只有彻彻底底地砸碎这旧的世界,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无贵无贱的黄天净土,才是唯一的出路!”



“梁义啊梁义,此等言论,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



“若是敢在军中散播,动摇军心,休怪我无情!”



梁义看着大贤良师那张略显扭曲的脸,没有回应什么。



没有继续辩论的意义了,如今的黄巾高层,包括大贤良师本人,都已经没了退路,没了未曾起事时,那种能冷静思考的空间。



这世道啊...总是在推着人往前走,连停都停不下来。



今夜所思所想,和昨日亦有区别,更何况是几年的时间跨度,和身份地位上的截然不同呢?



他已经不能明白眼前这个人的心境了,那日的篝火,终究还是没有燃到今天。



“我明白了。”他说。



大贤良师收敛了情绪,冷声开口:“传我法旨!传令各方,即刻起,停止对江南残存那些被朝廷和世家死守的州县,进行盲目的攻打,不要再去拿教众的命去填那些城墙!”



“将散布在江北水网地带,以及容易遭到水师袭击区域的信徒,全面向江南腹地的深山与内陆隐蔽收缩!”



“避开荆襄可能顺流而下的兵锋!”



“同时...”大贤良师顿了顿,终于还是下达了那个与他最初“拯救苍生”理念背道而驰,却又不得不做的命令:“加紧对运河残存水段、以及各地乡绅坞堡的攻打!”



“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剩余的所有漕粮物资,全部集中到手里!”



“只要手里有粮,只要退入深山老林。”



“就算他顾子珩真的来了,引动朝廷大军渡江、赤眉寻机决死,也休想在短时间内,威胁我百万黄巾!”



这一刻。



大贤良师身上,那种黄巾军高层所陷入的自我怀疑与高度戒备的矛盾感,展露无遗。



他们既清楚地知道,自己无力在正面战场上,去抗衡装备精良的荆襄大军,或者朝廷的重兵。



却又极度恐惧,对方会兵不血刃地,用一口安稳的饭,就瓦解了他们苦心经营的信徒基础。



这种既想扩张求存,又不得不收缩防御,如同惊弓之鸟般反复横跳的应激状态。



证明了,黄巾恐惧荆襄,远比恐惧朝廷更甚。



真是可悲。



听完大贤良师的命令。



梁义张了张嘴,他还想要再说什么。



他还想问问,如果把最后的口粮都抢光了,那些没能加入黄巾的无辜百姓,又该怎么活下去。



又或者,你这道法旨背后的余音,是不是觉得,若是真到了那一刻,从三方混战外再出现个庞然大物,人数最多的黄巾,还能借机做点什么。



但是,大贤良师却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个中年人,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入了那座幽暗的道观深处。



那背影,再也没有了当初在荒村篝火边,指点星象时的挺拔与纯粹。



倒像是只剩下一个被权力、被生存、被百万人的命运,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凡人。



梁义拄着九节杖,默默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木门。



他好像看到了光熄灭的过程,但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喉结滚了滚。



最终,还是将那句一直盘旋在心口、最想问出来,却又已经知道答案的话。



苦涩地咽回了肚子里。



“你当初的理想,还存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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