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那般的高不可攀,坚不可摧。



吴兴踩着泥泞的土地,带着自己这一什的弟兄,前进着。



他不确定自己这次还能不能活下来。



他不懂大帅为什么要让杨将军去跳那种滑稽的剑舞,不懂什么方城在天下大势中的战略意义。



作为一个当了半辈子农夫再当兵的泥腿子,他那简单的脑子,也没办法去思考死这么多人的仗,到底值不值得打。



他只知道。



自己的妻子此刻在襄阳,在自己身后的那片土地上。



他只知道,自从穿上这身黑甲,他身边已经有太多熟悉的弟兄,为了从事大人们给他们描绘的那个“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的未来,而付出了性命。



面对这地狱般的战场,他当然有过想要退缩,想要当个逃兵的心思。



可是,只要一想到退了,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就会破碎,那些畜生的世家老爷就会打回荆襄,他的孩子就会重蹈他前半生的覆辙。



他就觉得,他是苦习惯了的,也是从乱世里捡的命,所以大不了就死吧,但死前,一定得把这些该打的仗,在他们的手里打完!



让他的孩子一出生,就能过上安宁的日子!



所以。



迎着那从关墙上密密麻麻落下的箭雨。



吴兴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战刀,带着他的弟兄,发出了咆哮:



“杀!!!”



战场,瞬间沸腾!



和过去几天同样惨烈的情形,再次上演!



当襄阳大军的阵型开始压上时,关隘上的守军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放箭!射死这帮反贼!”城墙上,朝廷将领大声呼喝。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前排的荆襄盾兵怒吼着将塔盾斜举,顶着那“叮叮当当”的声响,艰难地向前推进。



步卒们紧紧地缩在盾阵的掩护下,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随时会从天而降的滚木礌石,冲到了近前。



顺着那无法闭合,此刻依旧敞开的瓮城大门,决堤一般杀了进去!



然后,突入瓮城的襄阳将士,立刻结成圆阵,背靠着背。



因为他们不仅要面对正前方那紧闭的内城大门,更要防备瓮城四周女墙上的弓弩,以及四面八方隐蔽小门里,突然涌出来的敌军士卒。



厮杀几乎是一瞬间就成倍地血腥起来。



而在前方士卒用命填出来的空间后方,襄阳的辅兵们,正拼了命地护着云梯冲车之类的攻城器械,一步步向着内城墙靠近。



吴兴这一什的人,被分派在了冲击城门的最前线。



所以他们面临的情况,也比寻常士卒惨烈不知多少。



而这一次的冲杀中,他们也终于没有了之前的好运。



陈武的塔盾被一块落石砸中,整条左臂直接巨力掰弯,盾牌脱手,下一刻,三根敌军的长枪便刺穿了他的大腿和腹部,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这个一向护在弟兄们身前的汉子瞪大了眼睛,连遗言都没有便命丧当场。



“陈武!”吴兴目眦欲裂,一刀砍翻了一个敌军,想要去拉他,却被从侧面刺来的刀光逼退。



李麻子捡起陈武的塔盾,却被城墙上射下的一支床弩弩箭连人带盾直接贯穿,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击飞,肠子流了一地。



吴兴已经没有办法去为这些在军营中相处了整整一年的弟兄们悲伤了,因为此刻围杀过来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多!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即使过去三天襄阳军队用惨烈的代价破开了瓮城,但朝廷守军也在接连数日的战斗中越来越清楚这仗该怎么打!



这也导致了,襄阳大军每前进一步,所付出的代价都远超过去!



而就在这种近乎让人绝望的胶着厮杀中。



后方,那些被辅兵拼死运送过瓮城门的攻城器械,终于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令人诧异的是。



除了那几辆常规的冲车之外,混在队伍中间的,竟然还有十来辆大小不一、造型奇特,且用油布盖着的车子。



这些车子被推到了距离内城门不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辅兵们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油布,露出了里面那堆积起来、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麻袋,还有些车上,则是装满了木桶!



关墙之上。



高处的狂风猎猎作响,吹得主将韩霖的披风翻飞。



他居高临下,眼神扫过战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样的一幕。



那些装着木桶的车他倒能猜出来是什么,自从汉水之战过后,但凡和荆襄接壤的朝廷军队都收到了说明的文书,言明反贼有着些奇怪的兵器,威力巨大,但只要严加防范,总还是能对付的而那些停在半道上装着麻袋,既不是用来撞门,也不是用来攀爬的奇怪车子



他眼神一凝,眉头皱起,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预感,正在思索那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一名负责侦查的校尉,却是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凑到韩霖耳边,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将军,开战之前,有探子远远看到,敌军那主将杨震,在点将台上摆坛舞剑,说是说是要借风!”



听到这话,韩霖先是一愣,随即。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恐惧的精彩变化!



借风?!



他猛地转过身,感受着不知何时已经从微风转为猎猎狂风的气流,这往日再寻常不过的景象,此刻却让他心底发寒起来!



“借风借风快!放箭!派士卒杀进去!把那几辆车给本将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点燃--”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



“铛!铛!铛!”攻方大阵的后方,那代表着退兵的鸣金之声,竟是突兀地响了起来!



正厮杀得难解难分的瓮城之中,听到这鸣金声,襄阳军的攻势顿时一缓,所有还活着的士卒,哪怕眼中再怎么不甘,也立刻毫不犹豫地开始交替掩护,向后狂撤。



刚才险境环生的吴兴正咬着牙,用刀背格开一名敌军劈来的一刀。



却冷不防,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噗”的一声,钉穿了他的左耳!



“啊!”



剧痛瞬间袭来,吴兴脸色狰狞,闷哼一声,鲜血立刻顺着耳洞流了进去,左耳的世界轰然崩塌,所有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那种让人发狂的“嗡嗡”耳鸣声。



完蛋了!他的右耳有早年落下的老毛病,本就听不太清,如今左耳受创,岂不是



他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只看见向来沉默寡言的老王冲到自己面前,张开嘴,似乎在吼叫着什么。



吴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大声问:“你说什么?!”



却见老王根本不答话,一把揪住他后背,单手挥舞战刀,拽着他就往瓮城外退!



被拖拽在泥水中的吴兴,透过身前那些正在撤退的同袍的缝隙,转头看去,那十几辆被推到内城门附近的大车,被襄阳的辅兵们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而一旁那些原本被压制在城门附近的朝廷官兵士卒,见襄阳军如潮水般退去,先是一愣,随即在城墙上将领的催促下,红着眼睛,如狼似虎地朝着那几辆大车扑了过去。



看那架势,是想将其推走,或者干脆将其劈碎毁掉。



而就在此时。



“嗖嗖!”



后方,数十支已经点燃引信的神机箭,带着尖锐啸音,划破长空,落向了那十几辆大车!



关墙之上。



韩霖眼看己方士卒已经靠近了那些怪车,心中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还好还好赶得及”



可是。



当他抬起头,看到那拖着尾焰落下的神机箭时,心底寒意又窜了起来。



只见神机箭狠狠地砸进了人群中,在射穿了几个倒霉蛋的同时,大部分都落到了那些大车上,点燃了麻袋。



随后。



“轰!”



不是普通燃烧的蔓延,而是加了火药的爆燃!



而那车根本就不是什么攻城器械,而是荆襄大军在拿下宛城后,就开始费尽心思收集的牛粪、狼毒、干草、砒霜、生漆等极易产生毒烟的邪毒之物!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黄绿色滚滚毒烟,便卷入了周遭的朝廷士卒,然后在瓮城内,疯狂地膨胀、升腾!



按理说,放毒烟这种下作手段,通常都是用来往城里或者高处灌的。



在这等两军交战、空间封闭的瓮城之中散布毒烟,对于守城方来说固然是一场灾难;但对于同样需要进攻、需要派兵冲入瓮城厮杀的攻城方来说,难道就好到了哪儿去?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韩霖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往这方面想的原因。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能把自己人也熏死在里面的打法,太不合常理了。



可要命的是!



今日,有风!而且是狂风!



那滚滚毒烟在瓮城底部爆开之后,不仅没有像常理那般向着四周毫无规律地扩散,反而是被一股不知从何处刮来的狂风席卷着,直接兜底而起。



顺着那高耸的关墙,如同逆流而上的河水一般,直接向着方城的内城墙,向着那些守军的头顶,倒灌了过去!



已经被老王拖出瓮城,退到了阵前的吴兴,捂着还在流血的耳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堪称神迹的一幕。



看着那股如同有灵性一般,专门朝着敌人城墙上扑去的黄绿色浓烟。



那些之前在心底里的疑问,那些对战局的绝望,在这一刻,被一种震撼彻底击碎!



“借风”吴兴抖着嘴唇,明悟过来,不顾耳朵的剧痛,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是将军借了风力!将军有仙法!”



周围那些原本在匆匆进攻匆匆后撤下,还有些垂头丧气的襄阳士卒们,听到这声吼,再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也不由怔在原地。



原来,之前将军在将台上那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舞剑做法,是真的在向老天爷借风!



而这借来的狂风,就是为了此刻!



在他们的认知里,连天地风云都能借来、都能算计的统帅,那和神仙有什么区别?!有这位带兵,今日这一仗,必胜了啊!



“大帅万胜!将军万胜!!!”



“老天爷帮着咱们呐!杀绝这帮朝廷的走狗!”



攻方大阵之中,原本因为连日受挫而有些低迷的士气,在这一刻,竟是轰然振奋!



那接连响起的欢呼声,甚至盖过了这狂风!



中军,顾怀按剑而立,从开战以来,便不断下达着一条条军令,居中调度着各营的兵力,控制着战场的走向。



此刻,他远远地看着那股顺着狂风自下而上席卷了整个敌军关墙的黄绿浓烟;再偏过头,听着阵前那些撤下来的士卒们,俱是举着刀枪陷入欢呼,士气惊人到了极点。



顾怀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紧绷了几日的心头,也猛地一松。



三天。



整整三天不计代价、拿人命去填的正面强攻,当然就是为了此刻!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又哪里有什么呼风唤雨的仙术?



只不过是狭管效应,与山谷风的共振罢了!



方城这座雄关,地处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的交汇处,从地形图上看,它完全就是卡在一个漏斗状的山脉缺口之中。



在初春这个季节,南阳平原与北部的中原山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热力差异。



每天清晨至上午,气流相对平稳,风向不定。



然而,一旦到了正午后的未时至申时,随着日照加剧,平原气温急剧升高,地表热空气膨胀上升,而山脉附近气温较低,空气下沉。



这种悬殊的热力差,会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压梯度力,促使本就强劲的南风从平原方向,如同被抽吸一般,被两侧的山壁强行挤压,然后涌入方城的隘道。



根据流体力学的原理,气流的截面积骤然缩小,其风速便会发生几何倍数的剧增!



这就是气象学上著名的“狭管效应”!



也就是在这个特定的时间段里,方城关下,必然会刮起一场由南向北、顺着城墙呼啸而上的狂风!



而顾怀也不是真的就能平白算准这一切,所有的灵感,都来源于他翻阅到的史书上,真实的例子,然后才在此地,再次复刻!



才有了今日正午之后,这场毒烟袭城!



所以,他让杨震去摆个祭坛,上去跳一段羞耻的舞剑。



目的就是故弄玄虚--既然无法避免底层士卒迷信,那就利用这份迷信!



当士卒们亲眼看到,自家将军真的在做法之后“请”来了狂风,卷着毒烟烧向敌人,这种震撼足以将他们心中在过去三天惨烈攻城中产生的恐惧和退意,碾得粉碎!



至于,既然顾怀早就想好了这些,那为什么不从攻城的第一天,一上来就直接用这毒烟之计?



说起来,世事总是残忍的。



作为一名统帅,顾怀必须冷酷。



如果第一天就放毒烟,敌军的守城器械是完好的,他们的体力和意志是充沛的!甚至那瓮城的大门也是紧闭的!



毒烟虽然厉害,但若是敌军防备森严,依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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