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借着白河水流的掩护,从敌军大营的侧翼潜了过去!”



“黑暗之中,敌军的防线必然不可能处处严密。”



“只要被找到一丝破绽,让他们攻入入大营,”邓禹握紧拳头,“再不济,放一把火,若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就更好,或者趁乱直扑中军大帐,对那主将,一击毙命!”



“只要得手,便不需要什么决战了!”



“我南阳大军,便可直接掩杀过去,将这些贼人,诛杀于此地!”



这番环环相扣的战术,到时真把韦胜震住了。



他今日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到了这些世家子弟心中的狠辣与智谋!换了他这种大老粗,打仗哪里想得出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而且,他此刻也隐隐觉得,用两千个废物的命去布这么一个局,若是真能换来奇功那可就太赚了!



然而。



就在他准备开口拍几句邓禹的马屁,赞颂其智谋无双的时候,一名南阳斥候奔马而来,高呼道:



“报禀报参军大人!韦将军!侧翼,侧翼兵力”



邓禹脸上的自信猛地一滞,上前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厉声喝道:“侧翼怎么了?!快说!”



斥候骇了一跳,连忙答道:



“他们他们摸到敌军侧翼的营栅边,可敌军早有准备!此刻,已经把他们缠住了!”



“是否出兵救援,还望早做决定!”



话音落下,韦胜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立刻化为乌有,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



而邓禹,那张原本写满了自信和狂傲的脸上,此刻铁青一片。



他看着南面大营,内心震动。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在那种几千人冲击的混乱局面下,在夜色的掩护中,任何一支军队,其防线都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



哪怕是再精锐的部队,在应对正面冲来一群乌合之众,侧翼又有兵力偷袭的情况,都必然会有些手忙脚乱才是!



可是,那侧翼派出去的兵力,为什么不仅连营房都没摸到,反而还被敌军缠上了?



他很快想中了其中关节。



因为杨震,没有犯错。



哪怕一日行军,再加上安营扎寨,大军早已疲乏,哪怕是面对这种最容易让人方寸大乱的夜袭,杨震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松懈。



面对前营两千多人的疯狂冲击,他居然连中军和两翼的士卒都未曾调动半分,而且让他们坚守各自的防区?!



滴水不漏,稳扎稳打,不动如山!



没有给南阳军留下哪怕半点可以乘虚而入的机会!



夜,更深了。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这本该是极美的春日夜景,但在此刻的河畔平原,却被那春风吹不散的血腥味,染上了一层凄厉肃杀的色彩。



随着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杂兵哭爹喊娘地逃回了南阳大营,随着邓禹沉声下令右翼前压接应那两千袭营失败的精锐,笃定敌军在夜色里畏惧这是诱敌深入的戏码,不敢深追。



这场双方对峙当夜便爆发的夜袭,不仅没有对襄阳大军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反而让南阳军自己折损了数千人。



--虽然大多都是故意派出去送死的废物,但精锐兵力也确实有所损伤。



南阳军指挥系统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土坡周围的那些偏将、校尉们。



虽然嘴上不敢明说,但他们看向邓禹的眼神,却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了些怀疑和不解。



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算什么世家英才?这算什么智谋无双?根本就没撼动敌军分毫!



刚才那阵仗,若是对面的敌军主将是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见咱们这边乱成一团,直接下令打开营门,派出精锐骑兵或者步卒反冲锋掩杀过来。



那今夜这一战,还真说不好是什么结果



真是悬啊!简直是拿几万人的性命在儿戏!



感受着周围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主将韦胜尴尬地站在一旁,沉默也不是,开口也不是,只能不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然而。



作为众矢之的的邓禹。



却彷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眼光,或者说,他根本就完全不在乎这群庸才的想法。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风中,静静观望着远处的襄阳大营,听取着逃回来的残兵以及斥候,断断续续送回那些关于战场各处的细微战报。



夜色下,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思绪,拆解、分析着刚刚那场短暂交锋中的每一个细节。



“不对不对!”邓禹突然低声喃喃自语起来,声音中满是狂喜。



“邓参军,什么不对?”韦胜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口,生怕这位世家少爷又想出什么要命的绝计去送人头。



邓禹没有理他,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冷笑。



“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敌军主将,为什么不敢派兵追击,为什么面对如此绝佳的反冲锋机会,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死守着营寨寸步不出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邓禹转过身,看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沉声道:“诸位,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今夜前营交战时,襄阳军显露出来的细节么?”



众将面面相觑,心想我们离得那么远,黑灯瞎火的,能看出个鬼的细节,就看见漫天的箭雨了。



邓禹也不指望这群庸才回答,自问自答道:“襄阳军的军纪,确实严明,主将也不犯错但!”



“这种严明,是死板的!”



“根据残兵回报,当侧翼精锐冲近拒马,在局部形成短暂厮杀的混乱时,襄阳军的侧翼兵力,其本能反应,居然不是依靠局部兵力的优势进行穿插、分割、反包围,去将他们彻底剿灭。”



“而是下意识地向内收缩!”



众人还是听得一脸茫然。



邓禹顿了顿,怒道:“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些基层的士卒,根本就没有在混乱的战场上,进行灵活应变的实战经验!他们的基层军官,也没有太多指挥经验!”



“他们只会服从军令!他们的军威,仅仅只是建立在日复一日的死板操练,和刻板的阵型记忆之上!”



“我之前在宛城就推断过,此番来犯的,极有可能是襄阳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戍卫!”



“今夜一战,彻底印证了我的推断!”邓禹越说越兴奋,头发飞舞,宛如癫狂,“没错!他们就是一群除了结成死阵往前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新兵!”



“而这种基于训练所带来的战力,在阵地攻防中,或许的确坚不可摧!”



“可一旦一旦从阵地上的攻防,转化为战场上的咬合厮杀!当敌军的大阵,在平原上拉开阵型,在面对复杂的战场突发状况时。”



“他们不同方阵之间,比如前锋与两翼,必然会因为缺乏临场变通的能力,从而产生僵硬与脱节!”



“而这,就是阵型撕裂的开端!”



这番剖析,让周围的将领们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他们感觉有很多具体的字眼没听懂但大致上的意思已经明白了--对面的襄阳军,在移动战中,阵型是会露出破绽的!



“难怪,难怪一到此地,便摆出那种稳扎稳打的姿态”邓禹长出一口浊气,看向襄阳大营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一分忌惮。



“我之前还嘲笑那敌军主将不知变通,是个庸碌之辈。”



“现在看来,我倒是必须收回这番话了。”



“那人非但不是个庸才,反而是一个很了解自己麾下士卒的将领!他很清楚新兵的弱点,他知道一旦在黑夜中下令大军出营追击,陷入混乱的运动战,那由新兵组成的严密阵型,立刻就会在黑暗中自我崩解!”



“所以,他才强忍着一举击溃我们的诱惑,硬是摆出了这么一副乌龟壳的姿态,稳扎稳打!”



“若他真的是个不懂兵法的废物,今晚只需一声令下,全军出击,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大阵与军威,就要在黑夜里手忙脚乱、不战自溃了!”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啊。”



“但是!”邓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得意,“这也恰恰说明了,敌军并非无懈可击!新兵无法避免的调动错漏,这就是他最大的命门!”



听到这等只是依靠一场节奏极快的夜袭,就推演出来的近乎完美的论断。



韦胜和众人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些对胜利、对功劳的渴望和希望。



他们看着邓禹的眼神,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那种敬畏。



这才是世家英才该有的模样!



而此时,邓禹心中,也有一块大石落地。



在此次出征之前,甚至在刚才观战的时候。



邓禹心中一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和最大的担忧。



那便是--火器!



汉水之战,让天下的太多人知道了荆襄的军队有着怎样的底气,和他们对敌,会完全脱离以往的冷兵器攻防节奏,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邓禹一直在担心,当初襄阳就能拿出那些物件,如今一整年过去了,他们是不是已经折腾出了更多足以颠覆常规战争认知的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那什么阵型弱点,什么兵法韬略,在绝对的武器装备碾压面前,都是废话!



但是!



就在刚才的攻防中,襄阳军从头到尾,都仅仅只是使用了传统的强弓硬弩,和手中长刀大盾而已!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那种喷吐着火焰的怪枪!



敌军没怎么使用火器!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所谓的火器,一年来根本就没有多大跨越!说明那玩意儿制造起来很是困难,根本无法做到大规模的量产和装备全军!



甚至极有可能,去岁的那一场消耗,就已经将他们积攒的底蕴挥霍一空了!



之前的那些威风,也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和运气好的便宜!



最大的威胁去除了,致命的破绽已经找到。



邓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他终于确认了所有他最关心的东西。



天际边。



一抹鱼肚白,正在渐渐撕裂沉重的夜幕,黎明即将到来。



邓禹脸庞上,浮出一抹让人心底生寒的阴狠笑意,嘴角高高挑起。



他遥望白着那座南面的大营,声音冰冷,如同诅咒:“襄阳顾子珩还有对面敌军的主将。”



“明日。”



“明日便让你这万余大军,彻底折戟沉沙,埋骨南阳罢!”



【邓禹,字子文,南阳穰县人也。世为郡著姓,父尝为兵部侍郎,有清名。禹少聪颖,襁褓授书,五岁诵《诗》、《礼》,八岁通《孙子》,十岁能文,乡里号为“邓氏奇童”。及长,姿貌魁杰,目移数行,尤善策对,尝与郡中诸生辩兵要,举座皆屈,然性阴鸷,好深谋,人莫测其喜怒。承平五年,南阳伐襄阳,大败,邓氏族灭。禹时客游汝南,得免于难,闻变,北向痛哭,呕血数升,乃变姓名,混迹流民,昼伏夜出,还南阳,潜察襄阳虚实。故家尽毁,田宅皆为贼有,禹怀恨如焚,每夜必焚香诵书,目眦皆赤,誓以复仇自任。六年春,襄阳伐南阳,太守蒲磴集僚属议战守,众皆惶惧。禹奋然排闼入曰:“贼虽众,乃新募之卒,未尝经大阵。今若尽起南阳之众,背河列阵,示以必死,则士卒无退心,可破贼也。”磴虽怯,然无策,乃署禹为参军,使佐郡尉韦胜督兵。禹至军,见游侠、武僧杂处行伍,嚣然无纪,因暗计曰:“此辈必乱军。”于是佯厚赏激之使夜袭敌营,果尽覆没于坚阵之下,又遣精卒间道挠其侧,竟亦无功。然禹终得窥敌军虚实,归谓胜曰:“贼阵严而拙,唯恃操练耳,若阵动则隙生,此可乘也。”胜虽畏其酷,然以其言中肯,遂悉以兵权付之。】



--《乾史,奇男子志,邓禹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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