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扼守在通往县衙的必经之路上。



此刻,酒楼的二楼和三楼窗户已经被全部砸破,十几个穿着大乾正规军铠甲的官兵,正占据着这个制高点,手里拿着角弓,封锁了这条巷弄。



这显然不是那些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而是樊城守军里真正的精锐,或许还是哪个军官的亲兵。



吴兴他们并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小队,之前已经有一什杀到了这里,和楼里的官兵僵持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地上已经躺着三具襄阳军的尸体。



这巷弄太窄,大部队展不开,而对方占据高处,视野极佳,强冲就是送死。



“头儿,这帮孙子箭法太毒了,咱们头都抬不起来!”



小七咬着牙喊了一声,吴兴压下心中的暴躁,虽然很想直接下令跟他们拼了,但想到之前那些训练,想到自己还要对同袍们负责便推了推旁边的一个嗓门大的弟兄:“喊话!看看他们投不投降!”



那弟兄躲在石狮子后面,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楼上的人听着!樊城南墙已经破了!我们大军已经全面入城!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县衙也马上就要被拿下了!”



“你们不要做抵抗了!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我家大军有军令,降者不究既往!”



回应他的。



是一支杀机更为凌厉的冷箭,擦着那弟兄的头皮钉入后面的木柱。



“去你娘的反贼!吃爷爷一箭!”



楼上传来一声怒骂,而吴兴眼底的最后一点耐心,也被这支冷箭射得粉碎。



“给脸不要脸!”



他发了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转过头,开始用襄阳军中特有的战术手势,迅速下达包抄指令。



他指了指陈武,又指了指正前方;然后指了指老王和李麻子,画了个向左迂回的半圆。



最后,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指了指自己。



不用言语,默契早在无数次训练中形成。



“上!”



吴兴一声冷喝。



“杀!!!”



陈武发出一声怒喝,从掩体后站起,双手举起那面几乎有一人高的塔盾,将自己和身后的几个弟兄完全护住,向着酒楼的大门强行推进!



“放箭!射死他!”



楼上的官兵立刻被这巨大的目标吸引,弓弦声响作一团,数十支羽箭撞在塔盾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有些箭矢甚至穿透了外层的熟牛皮,钉入了里面的木板,震得陈武虎口发麻,但他却咬着牙,一步不退,将弟兄们护得死死的。



与此同时。



吴兴和小七,则从另一个方向,故意弄出声响,甚至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上放了两发突火枪。



“轰!轰!”



硝烟弥漫,铁砂打在二楼的窗台上,逼得上面的弓箭手一阵低头。



“下面还有人!这边!”



楼上的官兵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了正面和吴兴这边,甚至有人开始搬动石块往下砸。



而他们却没有发现。



就在这喊杀声中,老王和麻子,已经借着夜色和房屋阴影的掩护,一左一右,翻过了旁边院子的矮墙,顺着酒楼后方搭起的杂物,无声无息地向着二楼摸去。



战场局势,总是如此犬牙交错。



敌军中显然也有懂兵法的老兵,那个领头的官兵在射空了几箭后,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好!他们是在吸引注意!有人绕后了!去后窗看看!”



他大吼着指挥手下,同时自己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将手中冷箭搭在了弓弦上,瞄准了下方正在掩体后指挥的吴兴。



弓弦满月。



“崩!”



弓弦松开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微不足道。



但一直紧紧盯着上方的小七,却捕捉到了那一抹从黑暗中射出的寒光。



“头儿!小心!!!”



小七那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凄厉到破音。



吴兴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他的视线中,时间,渐渐变得迟缓起来。



火把跳跃的光芒,硝烟弥漫的形状,甚至空气中那细微的尘埃,都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那支羽箭,正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奔他的眉心而来。



他想躲,但身体在僵硬下,根本不听使唤。



在这一瞬。



他的眼前,闪过了自己这颠沛流离的半生。



在泥里刨食的卑微,被流寇追赶的惊恐,在赤眉军里苟延残喘的岁月。



然后,画面定格在了襄阳城里,那个养了好几只小母鸡的小院。



定格在妻子那算不上漂亮、却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定格在自己之前许下的诺言--打完了这仗,带着银子,回家,割二斤好肉,给没出生的孩子扯几尺布。



原来,人要死的时候,想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功成名就,而是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对不住了,媳妇儿”



吴兴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然而。



预想中那种被利器贯穿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身躯,扑到了他的身上,将他撞倒在泥水里。



“噗嗤!”



吴兴只感觉脸上一热。



是血。



小七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就在他的眼前,距离不过寸许。



只是那张总是喜欢嬉皮笑脸、总是喜欢和他顶嘴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痛苦。



那一支原本射向吴兴的冷箭,深深地,贯穿了小七的胸膛。



从后背入,前胸出。



带出了一大蓬温热的鲜血,洒在了吴兴的脸上。



“小七!!!”



吴兴发出一声惨嚎,一把抱住瘫软倒下的年轻人,双手徒劳地想要堵住那个正不断冒着血的窟窿。



“头头儿”



小七咳出一口鲜血,眼神开始快速涣散,但他还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我说过的,我得护着你回家看嫂子,看小崽子”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与此同时。



“杀!!!”



酒楼二楼,传来了老王的咆哮。



绕到后方的老王和李麻子,终于破窗而入!



没有了弓箭的距离优势,在这狭窄的楼阁内。



接下来,便是一场刀刀见血的近身肉搏了!



老王或许真如传言那般,刀法很好,在战场上杀了好些人,此时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不留余地。



李麻子更是专挑官兵的咽喉、下阴、关节等要害招呼,下面,陈武也一脚踹开了酒楼的大门,带着人冲了上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



战斗结束了。



楼里的十几个士卒,大半被当场砍死,剩下的五个,被老王缴了械,像拖死狗一样,顺着楼梯拖了下来,扔在了酒楼门前的泥水里。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



一堆人,这些还活着的从校场上走下来的弟兄。



此刻,全都围在吴兴的身边,围在那个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声息的年轻人身边。



看着这个过去总是不着调、总是吊儿郎当、说要攒钱去襄阳城里最大的青楼找花魁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雨水混着泪水,在这些汉子粗糙的脸上肆意流淌。



“娘的草他娘的!!!”



老王满是刀疤的脸,扭曲得像是恶鬼,他冷冷地盯着地上那五个还在哀嚎求饶的官兵,一言不发,突然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大步走过去。



他要宰了他们!



把他们一刀一刀活剐了,给小七,给那个已经成了他们所有人弟弟的小七报仇!



“老王!”



一声低喝在身后响起,老王的脚步一顿,转过头。



吴兴缓缓地从小七的尸体旁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还沾着小七的血,他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老实农夫的影子。



在这一刻,他终于完完全全,有了一个在乱世中杀伐决断的军官的样子。



“站住。”



吴兴一字一顿地说道。



“头儿!他们杀了小七!”



老王双目赤红,指着那几个俘虏咆哮道,“我要他们偿命!”



“我说,站住!”



吴兴冷冷喝道,“军令!降者不杀!这是军中铁律!咱们是襄阳军!不是以前那群只知道杀人放火的流寇!



“小七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因为触犯军法去送死!”



老王沉默着,死死握着刀柄。



周围的大家都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年轻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



“当啷。”



老王将刀狠狠地扔在了地上,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嘶吼着。



吴兴闭上眼睛,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强行压了下去。



“陈武,留下两个人,把小七的遗体看好,把俘虏捆了交给后方的军法处。”



“剩下的人,抄家伙,跟我走。”



“杀进县衙!”



当吴兴带着满身煞气和鲜血,一脚踹开樊城县衙后宅那扇门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一幅很是滑稽,却又透着股毛骨悚然味道的凄凉画面。



在这座本该象征着朝廷威严的县衙后宅里。



一个穿着大乾七品县令绿色官服的男人,正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



他披头散发,正努力将自己的脖子,往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根白绫绳套里塞。



而在一旁的地上,一个穿着罗裙的妇人,抱着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爷!老爷你不能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啊!老爷你快下来啊!”



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也吓得哇哇大哭。



正是那位熬了七年才当上官,被朝廷派来送死的樊城知县,陈仿。



吴兴提着滴血的刀,站在门槛外,和那个正准备踢开椅子的陈仿。



就这么,隔着那根上吊的绳子,对上了视线。



陈仿的脖子刚套进绳圈里,还没来得及用力,就看到了破门而入的这群凶神恶煞。



“哈哈哈哈!”



陈仿突然在太师椅上癫狂地大笑起来,指着吴兴等人。



“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老天爷啊!你看看这就是大乾的官!”



他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扯断了那根白绫,挂在脖子上没去摘,就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到吴兴面前。



“来!杀我啊!反贼!逆贼!快砍了我的头去领赏!”



“我陈仿,生是大乾的官,死是大乾的鬼!休想让我屈膝投降!”



他一边喊着那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忠义之词,一边将脖子拼命地往吴兴的刀刃上凑。



吴兴看着这个已经完全陷入魔怔、口不择言的疯癫文官。



又看了看一旁跪在地上,不停地向他们磕头,祈求放过她们的可怜妇人。



那股因为小七之死而积攒的满腔怒火和杀意,在这个可悲的疯子面前,突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朝廷的官?



这就是那些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



真是可怜又可笑。



“绑了。”



吴兴厌恶地将刀收回刀鞘,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几个弟兄上前,三下五除二将还在胡言乱语的陈仿捆了个结实,像扛猪一样扛了起来。



“走,押去见将军!”



距离开战仅仅只过去了两个时辰,樊城内的厮杀声,就已经渐渐平息。



城防的控制,街道的肃清,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襄阳大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完成。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楼船在火把照耀下,平稳靠岸。



顾怀。



这位掌控着整个荆襄命运,在今日悍然下令开战的年轻荆州牧,在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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