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长条凳,踢飞了那个卖豆浆、耳朵有些聋的老汉的担子,滚烫的豆浆洒了一地,老汉哭喊着去护担子,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他们气势汹汹地直奔戏台而去,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甚至有几个手里举着火把的青皮,面露凶光,竟是要去点那挂着雪景幕布的台柱子,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地方!



台下顿时一片大乱。



看戏的百姓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妇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汉子们护着家小,慌乱地往河里退去,水面上的船只互相碰撞,“砰砰”直响,乱作一团。



我和水生他们在角落里煮豆子吃,离那戏台倒是远些。



但此刻,也吓得赶紧丢了手里的豆子,缩回了我们的划子上。



我们蹲在船舱里,吓得连气都不敢喘。阿发紧紧捏着橹把,手心里全是汗,随时准备掉转船头,往黑夜里的江心逃命。



我扒着船舷,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边。



说实话,我虽然害怕,但心里倒觉得,眼前这真刀真枪砸场子的画面,比刚才台上的戏还要精彩、刺激得多。



然而,那台上的“戏子”们,面对这群气势汹汹的流氓,却并未慌乱退缩。



台上锣鼓声戛然而止。



方才那些在台上表演的武生汉子,立刻提着手里的齐眉棍,挡在了前面,甚至连那个满脸横肉、刚刚还让所有人恨得牙痒痒的“恶老爷”,也一把扯下了嘴上的假胡须,从戏台角落抄起一根木棍,护在了那白发姐姐的身前。



就在那几个举着火把的流氓,狞笑着快要触及戏台边缘的时候。



从戏台两侧,那些原本火光照不到的暗影里,猛地掠出十数条黑色的身形!



那些人皆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衣服上用暗线绣着我看不懂的花纹,身形矫健,我根本没有看清他们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接着,夜空里响起几声清脆的刀剑声。



随后,这原本搭台唱戏的河滩,就再不是戏台上那种咿咿呀呀、你来我往、花架子一般的打斗了。



冲在最前面那几个举着火把、想要烧台子的流氓,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那些冷酷的黑衣人一刀砍破了脑袋,鲜血喷涌,软绵绵地倒在了泥地里。



火把掉落在积水的泥坑中,“嗤”的一声熄灭了。



为首的几个黑衣大汉,更是生猛得不像常人,其中一个身材最为魁梧的,面对那个拿着粪叉、喊着要砸戏台的地痞头目,不躲不避,直接欺身上前,一把扣住那头目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便折断了他的胳膊。



随后,那黑衣大汉单手拎起那个惨嚎的头目,就像扔小鸡一般,直直地将他丢出了几丈远!



“砰”的一声闷响,那头目重重地砸在河滩的水泊里,溅起一片泥水,半天爬不起来,只能趴在泥水里抽搐。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方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几十号流氓青皮,已经被砍翻了几个,剩下的早就吓破了胆,跪地求饶。



他们全被那些黑衣人利落地用麻绳反绑了双手,像牲口一样,一排排地被踢着膝盖,跪在了水边泥泞的地上。



这时,那个最为魁梧的黑衣大汉,将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在臂弯处的衣服上随意地一抹,拭去血迹。



“锵”地一声,长刀还纳入鞘,他转过身,冲着台上那些虽然拿着棍子,但也惊魂未定的“文工团”众人,以及台下那些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的百姓们,抱拳一拱手。



声音响亮,在整个赵家沱的上空回荡:



“龙门镖局奉府衙之命,一路护卫文工团!”



“如今宵小已除,危机已解!”



他抬起头,大声喝道:



“诸位,接着唱罢!”



台下一阵安静,百姓们从各个躲藏的角落、芦苇荡里,还有那些退到河心的船舱里,慢慢地摸出头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戏台上那个演“恶老爷”的汉子,扔下了木棍,重新贴上了那两撇八字须,对着那黑衣大汉重重地抱了一拳。



随后,“咚锵!咚锵锵!”



后台的胡琴和锣鼓声,再一次高亢地响了起来!



“好--!!!”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台下的百姓们,再次来到了水边,爆发出好一阵喝彩声!这声音,比先前看戏时,还要响亮十倍、百倍!



我和阿发、水生他们,呆呆地趴在船舷上,嘴巴张得老大,完全被刚才那干脆利落杀人的一幕吓呆了。



阿发咽了一口极大的唾沫,瞪大眼睛:“乖乖”



他喃喃自语道:“这可比戏台上那些武生厉害多了!”



我的心砰砰直跳,看着那些又静悄悄地隐入戏台周围黑暗中的黑衣人;又转过头,看着台上那出戏,终于迎来了高潮。



台上,那白发姐姐,终于等来了穿戴着军服、打着旗帜的救星。



他们将那个十恶不赦的恶老爷,狠狠地按倒在地,跪在戏台中央,开了公审。



白发姐姐站在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宗族老爷的罪行。



我这么一个乡野小丫头,不知道自己看明白了什么,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想到了什么。



我甚至,连那台上具体唱的什么戏词都渐渐忘了,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黑衣人手起刀落的决绝,和戏台上恶人伏诛的痛快。



月亮渐渐偏西,冬夜的寒气越发重了,戏也终于落了幕。



看客们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曲目,一边还对旁边那些被捆着跪在泥地里的青皮流氓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大着胆子去吐了口唾沫。



随后,人群慢慢散去。



水生拔起竹篙,我们的划子也离开了赵家沱,向着来时的方向划去。



我趴在船尾,回望去。



那戏台在几十盏灯火光中,此时此刻,却又如初来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了,满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如同罩着一层红霞。



吹到耳边来的,又是那隐隐约约的横笛声,很悠扬,在水面上荡漾。



周围的黑暗渐渐浓郁起来,可知已经到了深夜,回去是逆水,划子行得慢了许多。



摇船的阿发累得直喘气,换了水生去摇橹。



水生一边摇,一边叫着大家聚在船舱中间,高声说道:“都精神点,还有事要做!”



“回去若是大人问起,就说我们在村后的草垛子里睡着了,谁也不准提去了赵家沱,更不准提偷船的事!”



“若是谁说漏了嘴,以后就不带他玩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赌咒发誓,商量着怎么跟大人说才不挨揍。



可是说着说着,话题不知不觉,又偏到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上。



“你们说,那白发仙姑最后分到了田没有?”



“肯定分到了!没看那些当兵的老爷都把恶霸给抓了么!”



不知听了哪句,我靠在舱板上,忽然想到,这戏若是能成真该多好。



若是那些大军真的能把村里欺负人的太公和乡老们抓起来,那母亲,是不是也不用整天待在院子里,担惊受怕地纳鞋底了?春秀姐,是不是就不用投河了?



寒风吹过,我觉得一阵疲乏,不知怎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



水生一直对我很好,他摇着橹,借着月光看见我抱着膝盖的模样,便停下摇船,将橹交给别人。



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刚才煮好的罗汉豆。



“幺妹,饿了吧,给。”



刚才在戏台那边,我心里压得慌,后来又被打斗和黑衣人吸引了心神,这豆子没吃几颗,而且当时觉得这老豆荚也没什么好吃的,甚至有些发苦。



但现在,我接过来,剥开那层已经有些干瘪的壳,将豆子放进嘴里。



嚼了一口。



不知为何,倒觉得是满嘴香甜起来。



微风吹拂着我的脸,我靠在有些冰凉的舱板上,嘴里还留着罗汉豆的余香。



我的脑海里,一半是台上那恶老爷被绳之以法、白发姐姐重获新生的痛快;一半是那些魁梧的黑衣人在火光中拔刀的神威。



那一声中气十足的“接着唱罢”,倒像是在我小小的心里,一直回荡、回荡一般,怎么也散不去。



至于那夜回去后的事情。



尽管我们一再串通,但后来还是有个年纪小的孩子,在被他爹拿着竹条逼问时,吓得说漏了嘴。



于是,连我在内,我们这一堆偷跑去赵家沱看戏的孩子,无一例外地都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我记得母亲一边打我,一边哭,说我胆大包天,惹了祸事。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祸事也没来,随着吃过午饭,我们又好了伤疤忘了疼,揉着屁股,继续赶着水牛去远处的荒坡上放牛了。



当时挨打便挨打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只当是寻常的一件顽皮事。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



我长成了大姑娘,也顺着那条蔓延进了村里,越来越宽的水泥官道,彻底走出了这片闭塞的大山,见识了外面的天地,明白了当年那场戏,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但我却一直记得,那个水波荡漾的冬夜。



一直记得赵家沱的灯火,黑衣人的刀光,和那把没有盐巴的罗汉豆。



真的。



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



--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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