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初歇。



沅陵县衙后堂,领路的亲卫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如同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了秦昭一个人。



她站在门前,手抬起停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有些紧张。



其实,自从大半年前,镖局总局正式从江陵搬到了襄阳之后,她与顾怀见面的次数并不少。



她经常要去府衙汇报镖局的进出账目,汇报各条水泥官道上的押运情况。



按理说,早就该习惯了。



可是,自从南下出发前,在病榻旁听了李先生那番彷佛交代后事般的肺腑之言后。



秦昭这南下沅陵的一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都是李先生那些话。



“子珩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家镖局...”



“他未来必定会交给你们更大的责任...”



难道,顾怀真的对镖局,或者说对她们这群曾经的山贼,还有着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更深远的期望么?



秦昭在寒风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应了李先生平日里骂她的那句话,她就是个没脑子的。



她当惯了山贼,习惯了刀口舔血去换一碗饭吃,哪里有那个脑子去想这些九曲十八弯的东西?



可是,顾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沦落到襄阳城下、断了一条腿,和他们一样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的落魄书生了。



他如今,是手握重兵、挥斥方遒,一言便能决定荆襄八郡数百万人生死的荆州牧。



到了他这种地位,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定是有着深意的。



就像当初他办起了这个龙门镖局,若是真为了挣钱,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什么买卖,能挣得过他一手创办、如今已经日进斗金的云间阁去?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她们这群山贼一碗饭吃?



想不明白,越想越乱。



她只怕自己这愚笨的脑子,会辜负了顾怀藏在深处的那些心思,也辜负了手底下那几千个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她的弟兄。



一时间,她站在门前,竟然生出了些进退两难的怯意。



好在她最终还是落下手指,敲响了门。



“进来。”



门内,传出了顾怀那熟悉的声音。



秦昭推门而入,当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书案后的那道身影上时,不由得愣住了。



顾怀正坐在那里。



只是,这位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温润如玉的荆州牧...此刻看起来,倒颇有几分痛苦意味。



书案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揉成一团的废纸,上好的徽墨在砚台里干涸了一半,几支昂贵的湖笔被随意丢在一旁,甚至有一支的笔尖还沾着墨,染出了好大一团污渍。



而顾怀一只手扶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写满了烦躁、纠结、甚至是一丝崩溃。



“属下秦昭...”



秦昭刚想抱拳行礼,开口说话。



顾怀却头也没抬,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出声。



他依然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哼着种让人听不懂的古怪韵律。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



他喃喃着,突然用力地将笔拍在桌案上。



“不对!不对!越想越不对劲!这他娘的唱出来,他们能听懂个鬼啊...”



顾怀痛苦地揉着眉心,长叹了一口气。



秦昭站在原地,满脸的茫然,完全不知道顾怀这是中了什么邪。



其实,顾怀是真的快被折磨疯了。



自从前些日子在临沅,看着戏台上的齐天大圣,灵光一闪便决定用戏曲下乡的方式,去给荆南那些未开化的百姓进行思想启蒙、破除宗族迷信之后。



他便雷厉风行地开始了这个计划。



方向是没错的。



戏剧,这种融合了故事、音乐、情绪的艺术形式,在底层百姓中,绝对能够爆发出惊人的煽动力。



但问题是...



当他真正提笔,试图将脑中那些后世经典的模糊剧本,复刻到纸上时。



他才绝望地发现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也低估了艺术创作的门槛。



他之前之所以能把《西游记》大致写出来,那是因为童年时每逢暑假电视里都在循环播放,那些剧情和台词早就刻进记忆最深处了,再加上小说体裁相对自由,他就算用半白话文写,只要故事精彩,百姓也愿意听。



可是戏曲不同!



戏曲是需要唱出来的!



他脑子里确实记得《白毛女》的大概故事,记得杨白劳、黄世仁、喜儿,也记得那首经典的“北风吹”。



可除了这几句核心唱词,其他的戏曲段落呢?那些过场戏的对白呢?



他哪儿还能记得那么细致?



更要命的是水土不服。



后世的那些歌剧,带有强烈的现代白话色彩,若将这种歌剧唱词,直接照搬到这个时代。



不仅彻底缺乏了传统戏曲讲究的“宫商角徵羽”的韵律美,甚至会显得不伦不类。



荆南的百姓,世世代代听的都是本地的楚调、荆襄的乡音戏腔,他们习惯了那种抑扬顿挫的句式和曲牌。



如果台上突然蹦出几个穿着古装的人,用大白话唱着现代歌剧。



百姓不会觉得被启蒙到了什么,只会觉得台上的人疯了,或者觉得这戏太劣质,根本难以接受。



没有共鸣,还谈什么煽动人心?谈什么瓦解宗族?



顾怀自从来了临沅,便在这间书房里痛苦地抓耳挠腮、反复删改了好些天了。



他试图用继承自前身的古文底子,去把那些现代词汇改成符合这个时代的唱词,还要押韵,还要配合地方戏腔。



结果就是,他把自己逼到了抓狂的边缘,却始终不得要领。



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寒碜。



“唉...”



顾怀看着满桌的废纸,最终,彻底妥协了。



搞不定。



术业有专攻,他是个合格的统治者、战略家,但他真不是个合格的戏曲大家。



他将桌上那些写废的纸团一把推开,长出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向后一靠,瘫在了椅里。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下方、一直大气都不敢喘的秦昭。



看着秦昭那笔挺的站姿,以及脸上那副恭敬肃然的模样。



顾怀眼中的烦躁渐渐散去,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和揶揄来。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在意这些虚礼了。”



顾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温和了下来:“坐吧,别在那儿杵着了。”



秦昭抱拳,微微低头:“大人面前,属下不敢失礼。”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这里没有外人。”



顾怀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真诚:“秦昭,我觉得你还是之前在襄阳城下时那样,自然些便好。”



“我们是患难之交,当初在襄阳外围,若不是你们救了我,事情的发展还不一定是什么样。”



顾怀摇了摇头:“身份上的改变,不意味着私底下相处也要改变,而且你是个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么?摆出这副毕恭毕敬、字斟句酌的样子,你估计也累得慌。”



他笑着叹道:“不要搞得你自己这般难受了,随性洒脱一些,想说什么便说什么,那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秦大当家。”



秦昭听着这番话,身子微微一颤,心底一股暖流,涌遍了四肢百骸。



她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偶尔也能听到一些戏文。



戏文里总是说,那些当初还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和和气气说话的弟兄,后来一旦有个突然发迹成了大官。



那脸上的皮子就像是换了一张,再站到他面前,底下的老兄弟只觉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昭那会儿听了,还撇嘴觉得太过夸张。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当了官就让人害怕?



可直到顾怀真正成了荆州牧,她每次踏进府衙,看着那些冷酷的甲士,看着顾怀发号施令时的威严,她才知道,戏文里唱的都是真的。



那是权力天然带来的隔阂。



可是。



唯独眼前这个男人,他似乎真的完全不像那戏文里的大官一样。



他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却依然没有换成另外一个人。



平日里,摆开了那层统治者的身份,他在自己这些人面前,还是那般和善、亲切。



秦昭那颗因为李先生的话而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在这三言两语间,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依言在椅子上坐下,原本严肃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几分属于她的笑意。



“是,公子。”她改了称呼。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叫人送上一杯热茶,然后随口问了些她一路南下、渡过长江来到这沅陵沿途的情况。



秦昭一一作答,聊了些闲话,待到她喝过热茶暖了身子,风尘仆仆的味道淡了些后。



顾怀收敛了笑意,神色逐渐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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