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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叮嘱他,不用担心山里,让他在汉人长官身边好好进学,多学些汉人的好东西,比将来回山,好带着族人过上好日子。



这样一个一心为了部族的父亲,凭什么被一个生蛮如此辱骂?!



“住口!”



阿古拉冷冷地喝了一声,眼神如刀:“我的父亲,是让族人吃饱穿暖的英雄!你凭什么骂他?!”



“英雄?!哈哈哈哈!”



乌骨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狗屁英雄!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为了换取汉人的东西,亲手砍下了自己亲兄弟的脑袋!他杀了所有不服他的蛮人!”



“他带着穿着铁甲的走狗,烧毁了我们的寨子!他把大山里没有力气的老人砍死,把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带走,把我们这些男人,一队一队地卖到这该死的蛮市来,去向你们的主子汉人摇尾乞怜!”



乌骨的眼角崩裂,流出血泪:



“这就是你的父亲,阿拓木!”



“他用同族的鲜血和骨肉,染红了他的野心!他是蛮族千百年来最大的叛徒!他该被万蛊噬心!他该被剁碎了喂山里的野狗,永世不得超生!!!”



“轰!”



阿古拉的脑子里彷佛响起了一声炸雷。



他不认为这个快死去的生蛮青年有什么必要骗自己,他那张原本冷酷、镇定的脸,出现了些惊怖与龟裂。



这一年来,他一直跟在顾怀的身边,作为亲卫,也是作为质子。



顾怀刻意封锁了他获取大山内部消息的渠道。



在阿古拉的记忆里,在他的期盼里,父亲还是那个高举长刀、为了部落生存而战的伟岸背影。



然而。



杀老弱?卖同族当奴隶?换取汉人的盐铁?



甚至...为了权力,杀了他自己的亲兄弟,也就是自己的亲叔叔?!



“不...不可能...”



“不可能?!怎么不可能?!”



乌骨冷笑着,费力地朝着不远处那些木棚努嘴示意。



“你去看看那边栅栏里关着的人!去看看他们身上的鞭痕,去听听他们晚上的哭声!”



“去问问他们,是谁把他们绑了送到这里来的!”



“那都是你阿爸造的孽!你们父子,都是背叛了大山的叛徒!”



阿古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恍惚间脑海里翻滚着两股截然不同的画面与声音。



一半,是父亲昔日那高大威猛、教他蛮话和搏杀的背影;



而另一半...



却是顾怀在一年前,在这沅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用淡漠的语气,说过的那些话。



“一个族群想要真正崛起,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息之本...没有农耕冶炼,没有教化,你们永远只是一盘散沙...”



“而征途的开始往往充满血腥。”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直伟大且光明的人。”



“只有在面临真正的生死存亡时,你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突然。



阿古拉那因为震惊而颤抖的身体,停住了。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接管了一般。



他不能接受。



他绝对不能接受,自己敬爱的父亲成了那种为了私欲出卖同族的、丧心病狂的模样!



因为,如果他接受了乌骨口中的那个事实。



那么,他这一年来在汉人地界的隐忍、他日夜苦读学习的一切汉人学识、他那个想要终有一天回到山里,用文明的力量帮助父亲带领族人走向强大的梦想...



都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潜意识里的抗拒和自我保护机制,让阿古拉的心境在崩塌后,开始了一种诡异的重塑。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惊怖、茫然,甚至有些破碎的眼睛里。



一套冰冷、残酷,而又自洽的逻辑,开始重新凝聚。



“原来如此...”



阿古拉的声音竟然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他看着吊在半空的乌骨,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刚才因为“同族”二字而产生的一丝波澜。



只剩下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懂什么?”



阿古拉缓缓开口:“大山里有什么?你告诉我,这几百年来,十万大山里除了不变的瘴气、凶猛的野兽,和你们这些部落之间无意义的互相残杀之外,还有什么?!”



“如果我们永远停留在你们那种茹毛饮血的阶段,永远靠着木矛和石斧去拼命!”



“我们,永远只能被野兽和汉人当成猎物!永远只能在冬天冻死、饿死!”



“我阿爸没有做错!”



阿古拉的声音逐渐提高,语速越来越快。



他看似是在试图说服眼前这个生蛮,但实际上,他更像是在拼命地用这套逻辑来说服他自己。



“要想走出大山,要想让族人不用再穿兽皮、不用再受冻,能穿上坚硬的铁甲!要想让族人能吃上没有泥沙的的雪盐!”



“就必须完成这些事情!”



“没有汉人所说的农桑和冶炼,没有那些用来积累底蕴的生产途径,我们就只能拿族人的命去换物资!”



“你们这些生蛮,只知道待在大山深处守着那可笑的传统,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大局,你们是整个蛮族进步的阻碍!”



“我阿爸把你们卖掉,换来的,是我们无当部真正的强大!是给整个十万大山建立秩序的基础!”



阿古拉的眼神开始病态狂热起来。



“大人说过,任何一种文明的崛起,都必然伴随着流血!伴随着牺牲!”



“用你们这些不知开化的野人的命,去换取兵甲盐铁,这是值得的!”



“总有一天,当蛮人在我阿爸的带领下,拥有了和汉人一样的铁器、律法和城池!”



“这大山里的子民,才会有真正的出路!才不会再受人欺凌!”



阿古拉是复杂的。



他曾经是个蛮人,如今更像是个汉人,他曾经坚守蛮族的传统并以之为傲,而如今却在走过汉人大好的河山后开始真的去思考顾怀填鸭一般教给他的那些话。



他用汉人的理论,完美地为自己那位父亲,也为他自己,构建出了一套滴水不漏、完美自洽的逻辑。



乌骨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青年。



他听不懂那些关于“生产”、“秩序”、“底蕴”、“积累”的复杂汉人词汇。



但是。



直觉,让他能感受到,这套冠冕堂皇的话语背后,隐藏着的,是何等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和残忍。



为了所谓的大局,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出卖同族?



把他们卖当奴隶,原来还是为了他们好?!



“疯了...”



乌骨没有力气再骂了,他只是绝望地看着阿古拉,像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们...你们都疯了...”



......



“说得极好。”



就在乌骨彻底陷入绝望,而阿古拉因为建立起一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逻辑而微微喘息之际。



一道清冷、平缓的声音,在这片泥泞、肮脏的蛮市空地上,突兀响起。



见到来人的打扮,那几个蛮族监工立刻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古拉转过身。



顾怀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负手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看了看那吊在半空中的乌骨,然后平静地落在了阿古拉的身上。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心态崩塌边缘挣扎,此刻却终于用汉人的逻辑将自己完美说服,彻底在精神上完成蜕变、完成“汉化”的蛮族青年。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年的光阴。



一年的耐心浇灌,一年的潜移默化。



这颗当初在沅陵城外,被他随手带离十万大山的种子。



终于,在今天,在这充满了同族鲜血的蛮市里。



长成了他最想要看到的样子。



一个从骨子里开始鄙夷着原始与野蛮,渴望用铁血手段建立所谓“秩序”,并能面不改色地为一切残忍行径、为出卖同族找到高尚借口的--



新蛮族。



一颗,真正完美、绝佳的棋子。



“你终于开悟了,阿古拉。”



顾怀走到阿古拉面前,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这世上,从来没有不流血的文明,也没有无缘无故、从天而降的秩序。”



顾怀负手而立,他没有去看那些栅栏里的血腥,而是转过头,望向了极远处,那苍茫迷蒙、若隐若现的十万大山。



“你们山里的蛮人,总是羡慕汉人的繁华,总以为,汉人那高大的城池、精美的丝绸、诗书礼仪,是老天爷偏心,从天上掉下来的。”



“大错特错。”



顾怀平静说道:“任何一座宏伟的城池之下,都埋着累累白骨,都压榨着无数服徭役的黔首;任何一种伟大的、被后人传颂的秩序,在它最初建立的时候...”



“都是用刀剑,用掠夺,一刀、一刀,从别人的血肉里刻画出来的。”



“你父亲阿拓木,在山里做的事,在他们这些生蛮看来,是疯狂,是恶毒,是背叛。”



顾怀低下头,目光落进阿古拉那因为激动而微缩的瞳孔里。



“但在我看来,他虽然手段粗糙,但他至少,触碰到了在这个残酷乱世中,想要让族群活下去、蜕变下去的真实法则。”



“而你...”



顾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



“现在,也终于懂得了,用文明的规则,去解释、去包装这份野蛮。”



“我从未因为你们是蛮人而轻视你们,毕竟,所有文明都曾经历这个阶段。”



“我轻视的,只是落后的生产方式,要知道,今日的汉人,也曾是昨日的蛮荒。”



“文明从来不是血统,而是代价。”



“而你现在,已经前进了很大的一步。”



阿古拉的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终于得到了认可的战栗。



他恭敬地、深深地,向顾怀低下了他那曾经桀骜不驯的头颅。



“记住了,阿古拉。”



顾怀收回手,声音中再无一丝波澜,那面对同族温暖如春,而面对未开化异族却如此冷厉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回荡。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所有蛮族的选择。”



“蛮人将来会走到哪一步,完全取决于你今天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我再教你一点。”



“这世上真正的道理。”



“从来都不在落后者的眼泪里。”



“也不在他们那可悲的、无谓的愤怒和咒骂里。”



顾怀停顿了一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它只在--”



“胜者的,刀锋上。”



“从来如此,也会,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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