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谷雨,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



谷雨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动。



她立刻起身,招了招手,立刻有两名手下走上前,将云秀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准备好生看管和救治。



但霜降却察觉到,谷雨的安排中,并没有要将人送去给李煊宸的意思。



“不给他?”霜降皱了皱眉,沙哑问道。



谷雨转过头,看着霜降。



当她看清霜降那满身的伤口,尤其是带人突围时左臂上挨了一记狠的,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时。



她那向来温婉平静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怒气,直接发了脾气。



“就知道打打杀杀!你脑子里除了任务还有什么?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不死之身?!”



谷雨快步走到霜降面前,眼眶泛红,“看看你这一身伤!坐下!”



她一把按住霜降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不顾霜降的躲闪,伸手就要去扒他那件沾满血污的夜行衣。



“我...我自己来...”



“别动!”



谷雨轻喝一声,不由分说地扒下了他的衣服,露出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端来热水,用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着伤口,然后将金疮药涂抹在伤口上。



霜降如坐针毡。



对于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他来说,这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是谷雨现在靠得太近。



那双温软的小手,在他的背上、手臂上轻轻涂抹着药膏,那种触感,就像是一簇火苗,在他的心头不断地窜起,又落下。



这种精神上的煎熬,倒像是比在外面再挨上几刀更让他感到痛苦和窒息。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行找了个话题,再次问道:



“为什么...不把人直接给他?”



谷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边仔细地替他包扎,一边轻声回答: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三天的期限没到,如果我们手里捏着这人,如果李煊赫能用那些秘密要挟李煊宸,那我们当然也可以想办法从这人口中套出秘密,以此来试着控制李煊宸。”



“但是...”



谷雨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思索,“其实,刚才在和他简单对话、看过他一眼之后,我便觉得,真正有问题的可能不是他手里握着李煊宸什么秘密,而是...这个人本身。”



“为什么?”



谷雨叹了口气:“因为,刚才我问他话时,当他听到,是李煊宸让我们去将他从地牢里救出来的时候。”



“他的眼睛,整个都亮了起来。”



“那种眼神,是喜欢一个人,依恋一个人,才会有的。”



霜降愣住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脑海突然浮现出那个客船上的夜晚,浮现出自己鼓起全部勇气,问出的那句话。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诡异的安静。



谷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包扎伤口的手渐渐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张向来聪慧从容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慌乱和无措。



“霜降,我...”



谷雨咬了咬嘴唇,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装不懂,我是真的觉得,在江陵庄子里,在南镇抚司里的大家,都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姐妹...”



她想解释,她虽然向来心思细腻,但之前是真的没有察觉到霜降对她的那份特殊情感。



不然,难道她以前,都只是在装作不懂,故意装不知道?



霜降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



他从来都不会聊天。



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如何去掩饰。



鬼使神差地,一句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脱口而出。



“那清明也一样?”



“你们...也是兄弟姐妹?”



这句话一出口,霜降便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凭什么问这个?!



果然。



谷雨怔住了。



她拿着药膏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霜降那满是伤痕的后背,沉默下来。



许久,许久。



久到霜降以为谷雨会生气,会直接离开,会永远也不理他的时候。



谷雨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霜降。”



“还记得那天,在来蜀地的江船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霜降沉默。



他怎么可能会忘!



“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



谷雨看着他的背影,“你想听么?”



霜降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要开口,想要说一句“想听”。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莫大的恐惧,突然压在了他的心头。



这份恐惧,甚至超过了刚才在地牢里,面对那十几把砍向自己的钢刀!超过了这世上任何一种酷刑!



他怕听到那个他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他怕一旦说破,他连像现在这样,能和她站在一起的资格都没了。



他开始拼命地摇头。



像是个做错了事、害怕受到惩罚的、笨拙的孩子。



“好。”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知道了...”



谷雨的声音温柔得如同今夜落下的秋雨,“便再问我一次吧。”



霜降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秋雨依旧。



屋内,谷雨继续轻柔地,一点一点地,给他抹着药膏。



......



天明。



大雨初歇,成都的街道上,积水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李煊宸顶着一双黑眼圈,晃晃荡荡地出了蜀王府。



看上去,他仍旧是往日里那副沉心风月、宿醉未醒的散漫模样。



他上了一辆马车,只是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那副神情立刻碎裂,变得阴沉焦灼起来。



“去东市。”他交代了一个地址。



马车在城中兜兜转转,行驶到半途一处僻静的巷口时,遇见前方路堵,马车只停顿了几个呼吸。



再转眼,马车继续向前行驶,但李煊宸已经不在车上了。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快步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确认应该没人跟踪自己,才按照约定,来到了一座紧闭的院门前。



推开门,谷雨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然地煮着一壶新茶,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李煊宸快步冲上前,沉声问道:



“人呢?!”



谷雨没有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煮好的茶水倒入杯中。



“殿下放心,人,我们已经从二殿下的地牢里救出来了。”



李煊宸闻言,眼中爆出一团狂喜,他这些天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而同时,也为眼前这个少女所代表的力量感到些许惊怖...这可是成都!那可是他二哥!而这帮人,居然真的只用不到三天,便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关押之地,还能强行把人救出来!



“人在哪?我要见他!”



“见可以,但殿下得做好准备。”



谷雨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人在地牢里受了酷刑,被救出来时,已经是气息奄奄,危在旦夕,眼下,我们的大夫正在为他救治。”



李煊宸的脸色煞白起来,眼底满是心疼和对二哥的恨意。



“不用你们治!人交给我!我自己带回去找最好的大夫来救!”



“恐怕...不行。”



谷雨微微一笑,“殿下,不是小女子夸口,我们随行的大夫,便是放在全天下,那也是最好的圣手,此人伤势极重,全靠一口气吊着,若是现在断了治疗,随意挪动,怕是不出半个时辰,就要一命呜呼了。”



李煊宸的动作僵住了。



他和谷雨对视,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你们...这是想用他,来威胁我?”



“怎么能叫威胁呢?”



谷雨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婉笑容,“殿下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上的交易之所以能够达成,是因为两方都要得利。”



“可眼下,我们冒着危险,死伤了好些人,才替殿下把人从那等龙潭虎穴里救了出来,证明了我们的实力。”



“可是,我们却还没有看到半点利益。”



谷雨看着他,反问道:“若是现在就把人完好无损地还给殿下,殿下转头便翻脸不认人,甚至将我们的行踪卖给大殿下或者二殿下,以此来换取您的安宁,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证明了有把人救出来的能力,已经满足了殿下您想要看到诚意的要求。”



“所以,人,只待治好,我们确认了殿下的诚意后,自然会双手奉上。”



李煊宸的脸色彻底冷厉--从这个角度看,他和李煊赫其实也还挺像的。



“好,好一个荆襄暗探,好一个荆州牧顾子珩!”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冷冷开口。



“说吧,你们费了这么大劲,到底想要什么?”



“想让我正式跟你们结盟,去对付我大哥,还是二哥?反正都是想让我帮你们搅乱这蜀地?”



谷雨闻言,却再次轻轻摇头。



“怎么会呢?”



她笑得有些促狭,“那些,可都是殿下您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啊。”



“而且...恕小女子直言。”



谷雨收敛笑容,言语直刺李煊宸的痛处,“眼下的您,就算是有了我们的帮助,您,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对手。”



“您太弱了,弱到连上桌去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李煊宸被这句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无法反驳,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那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肯把人给我?!”



谷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很满意这蜀地的新茶。



然后,她抬起头,和李煊宸对视着。



“殿下。”



谷雨轻声问道:“您...听过一个词,叫做‘左右逢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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