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夫毕竟是个武人,兵败被俘,心中始终有些怨气难平,难免说话刻薄了些,看你总带着些偏见。”



程济直起身,坦然与顾怀对视:“但平心而论,除去身份不谈,你对老夫这一介败军之将,没有折辱,反而礼遇有加,确实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而且这荆襄的百姓,在这乱世之中,也的的确确多受了你的恩泽,能有一口饱饭吃,能有条活路,干刚才那些话,是老夫不对,还望海涵。”



顾怀看着这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居然向自己低头道歉,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但见眼下气氛过于严肃,他轻笑一声,调侃道:



“程老将军,为何前倨而后恭啊?有这么不待见我么,对我夫人就客客气气,对我就横眉冷对?”



程济老脸一黑,扭过头去不理他。



顾怀也不以为意。



他转过身,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心思,面色变得肃然起来,伸手朝着空地的另一侧,遥遥一指。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所有人,看那边。”



众人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七八个匠人,正满头大汗地扛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走入了空地中央。



他们先是小跑着,在距离几十步远的地方,一字排开,插下了几个用木头和草靶扎成的人形靶子,甚至还在靶子外面套上了一层皮甲。



随后,他们退了回来,开始在桌子上摆弄起那些带来的物件。



那是一些粗细不均的铁管子,还有一些雕琢成奇怪形状、带着弯曲弧度的木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匠人们将那根长长的铁管,镶嵌进了木头凹槽里,然后用铁箍固定住。



最后,几把怪模怪样、前所未见的兵器,便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东西,一头是黑漆漆的铁管,另一头则是可以抵住肩膀的木托,而在管子靠近木托的地方,还复杂地镶嵌着一些精密的机括铁件。



看着匠人们组装完毕。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带头的陈百户,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示意他们继续。



陈百户有些紧张地深呼吸口气,点了点头,转身指挥着几个匠人开始了操作。



他们拿出一个木制小葫芦,拔开塞子,顺着那铁管口,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入了一些黑灰色的粉末。



接着,又拿出一颗圆滚滚的铅丸,配合火纸,塞入管口。



最后,抽出一根棍子,顺着管口插进去,一下下用力地将里面的粉末和铅丸捣实。



围观的将领们看着这繁琐的一幕,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有些眼熟”



有个将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看那装填的架势,难不成是突火枪?”



“瞎说什么呢。”



旁边一人立刻反驳道:“你见过长成这样的突火枪?突火枪那都是用粗竹管子做的,你看那反光,这玩意儿可是精铁打的!”



“铁打的管子?那不得重死?而且这到底是要干嘛?”



听着将领们的议论。



一旁的程济却是眉头紧皱,他转过头,看向顾怀,沉声问道:“这便是你之前说的,那种单兵用的火器?!”



顾怀点了点头:“不错。”



“可你不是说离制造出来还有些远么?”



“可能是这几天运气比较好?”顾怀想了想,耸了耸肩,“其实从去年开始就在准备了,正式研究也已经折腾了大半年,只是有几个难关一直迈不过去而已,碰巧前两日就想出了解决办法。”



他转过头,趁着匠人们还在做最后准备的空档,稍微给在场的众人科普了一下。



“此物,名为火枪。”



“和突火枪喷射火焰、砂弹不同,它是要将那颗实心的铅丸,以极快的速度发射出去。”



“五十步内,洞穿甲胄,不在话下,而且还能反复装填使用,不像突火枪一样,是一次性的。”



听到这番话,将领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眼神中大多还是带着怀疑。



顾怀也没有再多解释,毕竟说再多也不如事实来得有力,只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



前方,填装完毕。



一个身形魁梧些的匠人走上前,有些紧张地拿起了那把火枪。



其他的匠人纷纷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百户不知怎的,也学着顾怀刚才的模样,表情凝重地对着那个匠人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其他人有样学样。



这原本是个鼓励的动作。



但配上匠人们那副彷佛在送别死士的悲壮表情,硬生生地生出了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味道。



拍完肩膀后,陈百户等人飞快地往后退去,一直退出了好几丈远。



这还不算完,他们居然还从旁边抄起了几块厚实的木板和盾牌,举在身前,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面。



那拿着火枪的匠人看着他们这副贪生怕死的动作,气得破口大骂了句脏话,但骂归骂,他还是按照顾怀之前教导的姿势,将火枪的木托,顶在自己的右肩窝里。



左手托住下方,右手握住机括处,食指搭在了下方那形似弩机悬刀的扳机上。



随后,他侧过头,闭上一只左眼,用右眼顺着铁管上的准星,瞄准了几十步外的那个草人。



全场在这一刻,齐齐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顾怀口中那“洞穿甲胄”的神奇一幕。



那匠人咬紧牙关,手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噗--”



就像是一个人吃坏了肚子放出的闷屁一样的声音,在空地上响起。



紧接着,火枪的管口和机括处,猛地升腾起一股浓烟,将那匠人的脸庞都给遮掩住了。



那火药在管内爆燃产生的后坐力,震得那匠人肩膀一歪,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打中了没?!”



众人急忙朝着远处看去。



然而。



远处的那个套着皮甲的草人靶子,风平浪静地立在那里,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全场死寂。



片刻后,一个眼尖的匠人从盾牌后面跑了出来,一路跑到半道上,在草丛里寻觅片刻,捡起了一颗铅丸,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冲着后面喊道:



“火药加少了!也可能是火纸漏了气,力道不够!子弹掉在半道上了!”



原本屏息凝神的将领堆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不住的低笑声,程济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过头,看着顾怀,眼神古怪:“这便是你说的,能改变千百年来战争格局的东西?”



面对程济的质疑和周围将领们的窃笑。



顾怀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看下去。”



空地上,匠人们已经骂骂咧咧地围了上去。



“你他娘的怎么倒的药?没吃饭啊?”



“废话!刚才谁说加多了会炸膛的?老子哪敢多倒!”



几个匠人一边争吵,一边重新开始了那一套装填流程。



倒火药,塞铅丸,用棍子捣实。



有了刚才的教训,这次,那个负责倒火药的匠人,咬了咬牙,咕咚咕咚地往管子里多倒了差不多一倍的分量。



再次退开,举盾。



瞄准。



扣动扳机!



“轰!!!”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沉闷声,而是一声旱地拔雷般的巨响!震得离得近的几个匠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团耀眼的火光,直接在那匠人的手中炸开!



那根用生铁和熟铁混合锻打出来的铁管子,在过量火药的恐怖膛压下,直接从中间部分撕裂开来,炸成了一朵边缘锋利的铁皮花!



“哎哟!”



那开枪的匠人一声惨叫,手里的破铜烂铁直接被震飞了出去,整个人被那股爆炸的气浪掀翻,跌坐在地上,被熏得满脸黢黑,头发都被烧焦了一大片,冒着缕缕青烟。



举着盾牌的陈百户等人先是一惊,脸色惨白地冲了上去。



“老李!老李你没事吧?!”



那叫老李的匠人呆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许久才回神摸了摸自己的身子,发现完好无损,这才心有余悸地笑了起来:“没没事!幸亏老子刚才手缩得快,管子下半截还算厚实,没伤着皮肉!就是这脸给老子熏得”



见他除了破相之外没受什么重伤,其他匠人长出了一口气。



随后,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李你这模样,晚上走夜路点灯都找不到了!”



但是,匠人们笑得出来。



旁边观礼的将领们,却是纷纷捂住了脸,有些甚至没眼看了。



就这?



不是力度不够打不到,就是把自己给炸了?



好些个将领心里直犯嘀咕,只觉得这玩意儿还没以前军中用的那种突火枪好用,突火枪虽然用一次就废,但这铁疙瘩可是真能要人命啊!自己人的命!



空地上。



匠人们的笑声很快收敛,他们围在那支炸成花的废铳前,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来。



“这次火药量可算是加足了,听那响声就知道了!可没看别人都快笑出来了么?丢不丢人啊!”



“丢什么人?刚才是谁他娘的一直在边上喊不够不够来着?现在炸了吧!”



“照我看,还是这管子不行啊”陈百户蹲在地上,摸着那炸裂的切口,被烫得手一缩,“是不是得加厚点?或者放到水力锻锤下面,多锻打些次数?”



“火纸也有问题,要和弹丸裹一起闷住气才对,这太薄了,容易破。”



“那些都不重要!关键是这玩意儿太难把握量了!”那个满脸黢黑的老李没好气地说道,“倒少了打不远,倒多了要人命!你们说,以后若是能量产,咱们直接弄成一个小纸包怎么样?里面装好定量的火药和一颗铅丸,要用的时候撕开倒进去就行了,既方便还不用算”



陈百户听得眼睛一亮:“好主意!定装纸筒!老李你这脑瓜子被炸了一下,倒是开窍了!”



这群匠人们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改进方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在意周围那些将军们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讨论出了结果,陈百户大手一挥。



“再来!拿第三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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