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旁边有批注,解释说,就像是压弯的竹片,你一松手,它就会弹回去。



陈百户当然懂很多东西都有弹力。



但他试过了!他用上好的精铁打成了那种弯弯曲曲的形状,结果呢?要么是太脆,砸两次就断了;要么就是太软,扣动扳机后,那夹子软绵绵地倒下去,连个火星沫子都蹭不出来。



最要命的是那内部的联动结构。



怎么扣住那个夹子让它在待击发状态下不掉下来?



怎么让扳机一拉,夹子就立刻松开?



公子画的那些联动齿轮、卡榫,看起来似是而非,陈百户照着打了好几套,装上去全都是死磕在一起,根本动弹不得。



“唉”



陈百户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瘫在椅背上。



“公子啊公子,您脑袋里装的的确都是神仙法门,可您这画图的手艺,还有对这铁疙瘩的想当然”



陈百户撇了撇嘴,作为这方面的行家,他私底下可没少腹诽顾怀那天马行空却往往不讲工匠逻辑的图纸。



“这根本就说不通嘛,这块铁卡在这儿,那扳机还怎么往后拉?除非这铁是软的,能自己拐弯。”



他盯着屋顶的房梁,眼神发直,脑子里全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铁片、弹簧、扳机,它们互相纠缠着,打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陈百户整个人都快要魔怔了的时候。



“其实,如果把卡榫的位置往下移两分,然后再把那个阻铁的坡度稍微改平一点,会不会就不卡死了?”



一道温和中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啊?!”



陈百户正想得入神,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差点被椅子勾得身形不稳。



他定睛一看,只见静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一袭白衣的顾怀,正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也审视着桌上的图纸。



“公公子?!”



陈百户瞪大了眼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进来连点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是你太入迷,所以我敲了门你也没听见?”顾怀挑眉笑了笑,目光转向他,“不过看到你真的在用心琢磨,我实在很欣慰啊”



他是真的挺开心的,如今他身居高位,需要处理的政务实在太多,已经有太久没有试着亲力亲为复现那些超越时代的东西了,顶多是画些图纸,交代几句,便交给陈百户这样的有兴趣且手艺精湛的匠人去研究。



之前那次意外获得玻璃,让他明白了很多事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此刻见陈百户的确在认真做事,难免心头舒畅。



毕竟,对冷兵器的降维打击,才是他真正安身立命的底气,自然希望匠人们能将全部精力投入进去。



他和陈百户闲聊了几句,问了问近况,这才将话题引到了图纸上,问起进度来。



而陈百户一张原本就熏得发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苦得像个苦瓜。



若是换了别的官场油子,此刻肯定要先歌功颂德一番,然后找点理由搪塞过去。



但陈百户是个纯粹的匠人,而且他很清楚这位公子不喜欢那种虚头巴脑的做派。



“公子,不是小人不卖力,实在是”



陈百户指着图纸上那个击发机构的草图,直言不讳地抱怨道:“这玩意儿,真照着您画的打出来,它根本动不了啊!”



“枪管没问题,小人已经能用水力锻锤敲出来了,试过了装填火药点着,没炸膛。”



“可这这叫燧发结构的玩意儿,太复杂了!”



陈百户抓起桌上一个打废的半成品,在顾怀面前比划着,“您看,您要求这个夹着燧石的‘击锤’,在扣下扳机的时候要猛地砸下去,这力道必须要大,不然擦不出火星。”



“那小人就只能用好铁打块铁片,压在下面。”



“可是铁片越厚,这‘击锤’掰开的时候就越费劲,想要扣住它,那卡榫咬合的地方就得用大力。”



陈百户越说越急躁,“这时候再去扣扳机,那扳机和卡榫之间就卡得死死的!小人试过了,想要扣扳机放击锤,手指头都得给勒断了!”



听着陈百户这一连串连珠炮般的抱怨,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就是他需要的人才。



不盲从,能从实际的工艺出发去发现问题。



也难免这个天才匠人能一拍脑门就无师自通地折腾出颗粒火药来,炸得汉水之战中南阳的攻势都迟滞了几分



只是他也很无奈。



他是知道火绳枪、燧发枪的发展历史,也知道大致的原理没错。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动手造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毕竟不是什么机械专业的工程师,前世只是个对军事略懂皮毛的普通人,他画出来的那些结构图,大多是凭借着记忆和想当然拼凑出来的。



在现代社会,谁没事会去背一把老式火绳枪扳机组里那几个零件的具体尺寸和受力分析?



所以,比如那个弹簧,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现代那种螺旋状的弹簧,画是画了,可在这大乾目前的工艺下,怎么可能做出那种高强度且不易疲劳的螺旋弹簧?



“你刚才说,卡榫咬合太死,扳机拉不动?”



顾怀拖过一张板凳,在木案旁坐了下来,和陈百户一起盯着那一堆零件研究起来。



“是啊,公子。”陈百户见顾怀不仅不怪罪进度慢的问题,反而虚心探讨,胆子也大了起来,“小人觉得,这击发机括,不能这么搞。”



“哦?那依你看,该如何?”顾怀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百户又挠了挠头皮,组织了一下语言:“公子,您画的这东西,其实小人看着,有些眼熟。”



“您见过军中的弩机吗?”



陈百户拿起一支笔,在顾怀那张图纸的空白处,飞快地画出了一个标准的古代弩机透视图。



“您看,弩机上弦后,拉力全都被这根‘悬刀’,也就是扳机,和上面的‘牙’给扣住了。”



“但弩机之所以好扣发,是因为它中间有一个‘牛’作为杠杆,作为转换!”



陈百户边回忆边描述:“那弓弦的拉力,就通过这几个机件一分散,到了最后这根悬刀上,只需要手指轻轻一勾,那上面的牙就会倒下,释放弓弦!”



“就像那个说法那什么,四两拨千斤一样!”



顾怀听得眼睛一亮。



对啊!



他一直在纠结现代枪械那种复杂的阻铁和扳机结构,却忘了,古代的弩机,早就已经将这种扣发和释放的力学结构玩到了极致!



“你的意思是,借用弩机的机括原理,来做这个燧发机的击发?”顾怀立刻追问。



“对!也不全对。”



陈百户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弩机是弦拉着牙往外扯,咱们这是要压着击锤往下砸,方向不对,而且”



“弩机的那结构也太大了!装在火铳这细细的管子旁边,太碍事了,也不合手。”



“最关键的,还是那个储力的玩意儿,”陈百户指了指那个废弃的铁片,“用这种直来直去的厚铁片,不仅容易断,而且力道很难控制均匀。”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顾怀盯着桌上的图纸,脑子疯狂地转动着。



这的确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难怪从荆襄平定他就画出了这图纸,可这大半年下来还是没能有进展



如果不用直的铁片,不用现代的螺旋弹簧



燧发枪的历史上,最经典的板簧结构到底是什么样的?



突然,他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了一张曾在前世无意间看到的,早期燧发枪的图片。



那个板簧好像不是直的!



“v字形!”



顾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陈百户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公子,什么未执行?”



“就是折叠的形状!”



顾怀抢过陈百户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v”形图案,但夹角很小,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夹子。



“不要用直的铁片!直的弯曲时受力点太集中,容易断!”



顾怀语速极快地解释着,双手在空中比划,“你把铁打成一条长片,然后从中间折叠过来,形成这种像夹子一样的形状!”



“把它的下面那一头,固定在火铳的铁锁板上,上面那一头,顶住你要用来砸燧石的击锤!”



“当你把击锤往后掰的时候,这两片板就会被强行压紧,它会拼了命地想要弹开,恢复原状,对不对?”



陈百户先是听得一脸茫然,但他直直地盯着那草图想了半晌,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他毕竟是匠人,对力学或许无法总结无法概括,但终究有着本能的直觉。



直片弯曲,受力点全在根部,极易疲劳折断。



可如果打成这种折叠的形状,压紧的时候,受力就均匀地分散在了整个折弯的弧度上!



不仅不容易断,而且回弹的力度,绝对比单根直片要猛烈得多!



“妙妙啊!”



陈百户激动得窜了起来,抓着那张草图满屋子乱跑,“用这玩意儿储力,那击锤砸下去的力道,绝对够把燧石砸出火星子了!”



“不对,等等!”



陈百户的思维已经打开了,他马上又意识到了新的问题。



“公子,这形状的铁片力道如此之大,如果还用刚才的卡榫硬扣,那扳机还是拉不动啊!”



这就回到了刚才那个四两拨千斤的问题。



顾怀皱起眉头,闭上眼睛。



燧发枪的扳机联动到底是怎么做的?



该怎么描述“阻铁”这个概念?



“你听好,不要向着用卡榫去死扣住击锤。”



顾怀睁开眼,尝试着用最通俗易懂的词汇,去努力描绘那个跨越时代的精妙机械结构。



“你想象一下跷跷板。”



“你在击发机内部的底板上,装一个像跷跷板一样的小铁杆。”



顾怀在纸上画了一根中间有轴的横杆。



“这根铁杆的一头,伸出火铳外面,连着扳机,只要手指一拉扳机,这一头就会往上翘。”



“那自然,它里面那一头,就会往下沉,对吧?”



陈百户点了点头,这基本的杠杆原理谁不知道?



“好。”



顾怀继续画,“然后,你在那个击锤的转轴底部,也就是藏在木柄里面的那部分,磨出两个深坑,或者说,台阶。”



“当击锤往后掰到一半的时候,跷跷板里面的那一头,正好卡进第一个台阶,这时候击锤就被卡住了,这就是‘半待击’状态,不仅能防止走火,还能腾出手来往枪管里倒火药。”



“当你把击锤掰到底,准备开火的时候,跷跷板就会卡进最深的那第二个台阶里!”



顾怀用力地点了点那个卡进台阶的连接处。



“因为卡得很深,受力方向改变了,而且跷跷板有杠杆作用,那铁片的强大弹力,大部分都被击锤的转轴自己承受了,传导到跷跷板这一端的摩擦力,就变得很小了!”



“这时候,你只需要用手指轻轻扣动外面的扳机。”



“扳机往后一拉,跷跷板外头往上翘,里头往下沉。”



“到时候,‘咔嗒’一声。”



顾怀打了个清脆响指,“跷跷板从台阶里滑落,失去了阻挡的击锤,在铁片的弹力下,就会猛地向前砸去!”



他满含期待地转头看向陈百户:“这个想法怎么样?我也不确定你有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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