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实在是因为谷城的步子迈得太大如果当初不是因为谷城几乎成为废城,且李平展现出了他的能力,顾怀绝不会考虑如此草率地就将这种政令落地实践。



而孙老接下来的回答,也会直接关系到这政令究竟是废除还是维持还是推行。



孙老闻言笑得越发开怀了,他指着眼前土地,继续说道:“公子您看这谷城。”



“当初这城里,不过就收拢了两千户流民,加上这一年来零零散散,如今也不过就三千户出头。”



“要牛没牛,农具也是后来才补齐的。”



“可就是凭着这一双双手!这大半年,他们复垦了数万亩最上等的田地!这里原本底子就好,是襄阳附近最大的产量地,这秋收一过,谷城这边的平均亩产,竟然超过了襄阳全郡的水准!”



孙老感叹道:“一举产出了超过一千五百万斤,十二万五千多石的粮食!”



“公子,您之前定的规矩,这三年免税,所以除了归还官府借出去的免息谷种之外。”



“这十二万多石粮食,那是实打实地,全都留在了普普通通的谷城百姓家里啊!”



孙老试图向顾怀形容那等震撼的场景。



“您是没看见,那些百姓的家里,能装粮食的坛坛罐罐全都塞满了。”



“没地方放的,只能用泥巴在院子里重新垒大仓!”



“短短一个年头,这谷城,硬是从一座人都死绝了的死城,变成了如今这副家家户户有余粮、哪怕明年大旱都不至于饿死人的安生地方。”



“连村里的狗,这几天啃掉在地上的麦穗,都吃得肚滚溜圆!”



听着这满是画面感的描述,顾怀眼底的笑意也终于满溢了出来。



这便是他要的,虽然三年免税让这份财富与府衙没什么关系但藏富于民,才有抵御天灾人祸的底气!现在的秩序、人口才不会一冲就散!



不过。



主政一方这么久了,顾怀深知,账不能只看好的那一面,如果一切都能依着理论上来算,那大乾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好消息听完了。”



顾怀伸手扯下一根谷穗,放在手心里揉搓着,“但我看过下面送来的一些急报,今年的秋收,也不全是这等大丰收吧?”



“总有些地方,是遭了灾的。”



提到这个,孙老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几分,转为叹息。



“公子说得没错,老天爷哪能真让人顺顺当当?首先便是襄阳东部,枣阳、宜城那一带。”



孙老无奈说道:“今年夏天雨水倒是不缺,可偏偏到了快秋收前,庄稼最要紧的灌浆时候,连着一个多月都是秋老虎,日头挂在天上,天气闷热,硬是一滴雨没下!”



“更要命的是,那边离汉水主道太远,官府下发的筒车根本送不过去水,全指望着老天爷下雨,结果这旱情一逼,那些坡地的粟麦为了活命,提前就不长了,结出来的穗子又短又瘪。”



“光是这场秋旱,就波及了三十多万亩的旱地。亩产直接跌回了之前一亩一百二十斤的惨样。”



孙老满脸肉痛,“仅仅这一项,就实打实地,折损了一千八百万斤的原粮啊!那是足足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啊要知道之前为了强平上庸粮价,让百姓有条活路,也不过抽调了十万石粮食逆水路而上,都足够上庸百姓吃许久了,白白损失这么多,要换做一年半载前,顾怀真能心疼得不行。



但放到现在,还算能接受,天灾终究非人力所能及,只能日后多修水利来弥补了。



他继续问道“还有南郡那边?”



“对,江陵那边,沿江的那些低地,则是遭了秋涝。”



“荆江那一段,自古就是九曲回肠,水患频发,秋收前,蜀地那边连下大雨,长江水位暴涨,洪峰冲下来,在江陵河段把汉水的水位给硬生生顶住了!”



“水排不出去,直接大水漫灌!堤外那些好不容易围出来的低洼水田,全遭了水灾。”



孙老痛心疾首,“水稻虽然喜水,但临近成熟期,根在水里泡久了,全是烂根!有些谷粒甚至直接在水里发了芽、长了霉!”



“这一涝,淹了差不多二十万亩高产水田,虽然江陵官府反应快,组织人力排涝,但亩产还是掉到了两百一十斤左右,活生生损失了两千多万斤,也就是十七万石的原粮!”



除此之外。



还有些地方,或多或少受了些虫灾,也减产了不少。



顾怀静静地听完,将手里的麦粒揉搓吹去谷壳,扔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有一股淡淡的、麦子的清甜味。



“无妨。”



顾怀轻声说道,“天有不测风云,只要以后都能这样稳住春耕秋收大局,就算部分地方遭了灾,百姓也不至于没有饭吃。”



“而扣除掉这些遭灾的折损”顾怀心算片刻,但数字太大有些算不明白,他干脆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捡起谷杆一笔一划,“襄阳与南郡,最终实际完成收割,并且能够纳入统筹的带壳原粮净产量应该是”



“七亿六千一百八十万斤!折合下来,便是五百七十多万石!”



顾怀扔掉谷杆,呆呆地看着那数字,许久许久。



他的唇角轻扬,一抹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笑意,出现在他的脸上。



“不管怎么说,今年对于荆襄,依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丰年!”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踱步,下意识开始计算着这笔庞大粮食的用处和去向。



“虽然这数字十分客观,但五百七十多万石粮食看似庞大,要用的地方、要养的百姓也多。”



“首先,是两郡腹地的民生基本盘,四十三万在籍军民,加上城池百姓,绝对不能让他们饿肚子,不能重蹈去年的覆辙。



“按照一年人均五石的宽裕口粮来算,光是人口,今年一年的自留口粮,便要消耗掉接近三百万石。”



孙老点头附和,这笔粮是无论如何不能动的,必须留在民间。



“其次,是军队。”



顾怀闭目沉思,“驻扎在襄阳、江陵,以及各处关隘防线的大军,加上地方戍卫部队。”



“如今光是荆襄腹地,我麾下的总兵力就已经高达四万五千人!”



“脱产的正规军,每日高强度操练,体能消耗极大,而且随时准备开拔作战,就按乾制算,军屯边镇的配给,每名士卒每月最少也要七十斤往上。”



“再加上那少数战马,以及后勤运载役畜所需的精饲料全年的纯军粮消耗,至少要备足六十万石!”



这是保证荆襄腹地能够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武力保障,更是顾怀能够发号施令的底气,绝不能省。



“最后。”



顾怀的声音微微一顿,“是上庸。”



“上庸已经定下了工业转型的调子,所以,上庸军民的生存,必须完全依赖襄阳这边的外部平价粮供给。”



“从襄阳、江陵发船,沿汉水逆流而上,一路滩险水急,水陆两道的损耗大得惊人,想要保证上庸不饿死人,保证新政推行,荆襄腹地今年至少需要划出三十万石粮食,去填上庸的缺口。”



顾怀停下脚步。



民间口粮三百万石,军粮六十万石,上庸输血三十万石。



全部相加,近四百万!



“完美覆盖了治下数百万民众的口粮足额供养了数万脱产的精锐大军甚至不计成本地,填补了上庸郡的缺口”



顾怀的声音被秋风带走。



“在扣除了这所有的一切消耗之后。”



顾怀转过身,看着孙老。



“孙老,咱们荆襄的粮仓里,今年竟然还能剩下将近两百万石的余粮!”



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白骨露于野、人命如草芥,天下大乱,礼崩乐坏,人们为了一口饭,不惜相互攻伐、打得脑浆子都出来的乱世里。



这就是顾怀最大的底气!



在军事上,他终于可以彻底撕掉伪装,毫无顾忌地开启大肆扩军!充足的粮草,足以支撑他在荆襄腹地立刻再招募、武装并长期供养至少五万以上的精锐脱产甲士!



他甚至可以开始组建,对后勤要求高到变态的重装铁骑部队!



可以打造庞大的长江水师舰队!



在经济上,在这大乾财政烂得千疮百孔、私铸铜钱泛滥、部分地区甚至以物易物的乱世。



粮食,就是最坚挺的锚定物!他完全可以在荆襄内部,建立官方银行推行新钱法,从而稳定地收缴民间的散碎金银,将经济命脉彻底握在自己手中,建立起真正属于荆襄的财税钱法之根本!



在战略上,充足的粮草,可以让让上庸完成彻底的转型!让上庸从一个烂摊子,蜕变为一座依托险峻地形、背靠无限后勤补给、直逼蜀地的前沿战地!



到时候蜀地别说东出了,荆襄会不会打过去才是蜀地最该担心的!



顾怀站在田垄上,微风拂过衣袂。



他看着眼前这绵延无尽的金色波浪。



他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自从开春筹备春耕以来。



那压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的重担。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



他仰起头,迎着秋日的暖阳,畅快淋漓地大笑出声。



他终于拥有了,足以撬动这乱世的底气与资本。



“好!”



顾怀一甩衣袖,朗声大喝:



“好一个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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