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张宏邈是个读书人。



这年头的寻常百姓,名字多半敷衍到了极点,大多是在姓氏后面,随便加个出生的日子,初一十五,或是按着家里的排行叫个阿大阿二,便算是有了称呼。



若是运气再差些,生养那日亲爹推开门,瞧见院里趴着条黄狗,或者地里长了棵歪脖子树,那这孩子往后这辈子,大抵也就只能叫阿狗或是木头了。



所以,能取“宏邈”二字,足见他的家境还算殷实,且长辈对他也寄予了厚望。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他生在扬州这座天下名城,富甲海内,盐商云集,乃是大河大江交汇的江南形胜之地。



家里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有些薄产,从来短不了吃食,从小到大,他确实没体会过挨饿是个什么滋味。



作为一个不用为生计发愁的读书人,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翻几页经义,算是为下一次的科举做做样子。



若是读得累了,便换上一身干净体面的衣服,溜达到茶馆里,点上一壶明前龙井,听一听台上那温婉娇媚的江南小调。



顺带,和周围那些同样体面的读书人们,议论议论天下的大事。



嗨。



说是天下大事,可那些事情,离他张宏邈,离这富庶繁华的扬州城,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天底下到处都在打仗,哪里又起了大旱,哪里又发了水灾,死了多少多少人好像全天下所有的破事、惨事,都在这些年里凑到了一起。



但,那又如何呢?



一饿不着他,二苦不了他。



对于张宏邈,以及扬州城里无数像他这样的人来说,那些战火和灾荒,那些流民和白骨,其实更多的,就仅仅只是茶余饭后用来彰显自己忧国忧民的一点谈资罢了。



顶多在听到某个州县被反贼攻破时,摇着折扇,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苍生何辜”,便算是尽了读书人的本分了。



直到,那一天。



那日清晨,张宏邈照例夹着把折扇,推开院门准备去街口喝早茶。



可还没跨出巷子,他便察觉到平日里早该支起摊子的早点铺关紧了门,满街都是披坚执锐的甲士,正杀气腾腾地朝着城墙的方向列队急奔。



周遭的街坊邻居更是慌得不行,拖家带口地在大街上乱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大难临头四个字。



张宏邈一把拽住个从身边跑过的熟人,追问了几句。



这才知道,那些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赤眉贼。



已经打到扬州地界了!



茶是喝不成了。



张宏邈混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挤到了府衙前的告示牌下,和无数伸长了脖子的扬州百姓一样,听着官府的人出来安抚人心。



那是个穿着不入流官服的文吏,站在石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脸上竟然还带着几分轻松笑意。



“诸位乡亲莫慌!咱们扬州城,城高池坚!粮草充足!是天下有数的雄城!”



“那些赤眉贼寇,不过是一群草莽反贼罢了,他们这是来错地方了!就凭他们,也想啃下扬州?简直是痴人说梦,急着投胎找死!”



底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



但看着官老爷这般气定神闲,那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也就扑通一声便落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人群中还爆发出一阵哄笑,不知道多少人顺着文吏的话,嘲笑着那些自不量力的反贼,好些原本想跑的百姓也惊疑不定地停下了脚步。



张宏邈也跟着笑了笑,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扬州城,哪里是那么好破的?



第三天。



那文吏依然站在台阶上,神色依旧自信。



他说赤眉的流寇已经在攻打扬州外围的几处县镇了,但那些县镇守备森严,贼寇死伤惨重。



“没个十天半个月,那些泥腿子连咱们扬州城墙的石缝都摸不到,诸位乡亲只管安心营生!”



第七天。



文吏又出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他说外围的几个县镇虽然不幸被攻陷,但赤眉贼寇已经是强弩之末。



“贼寇未曾直逼扬州,想必是已经见识到了朝廷兵马的威武,知道扬州城难啃,估摸着过两日,便要知难而退了。”



第九天。



文吏没有出来。



站在石阶上的,换成了一个满脸肃杀之气的军官,他冷冷按着刀,视线扫过下方人群。



“外围县镇,全军覆没!”



“而且,除了那股占了外围的贼寇,就在昨夜,又有一大批赤眉贼人,从上游强行渡江过来了!”



人群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但军官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张宏邈在这夏日惊得浑身发凉。



“扬州危急,太守有令!”



“即刻起,全城大索,凡成年男丁,抽调征召上城墙协防!”



“搬运滚木礌石、熬煮金汁、清理尸首!凡有违抗退缩者,杀无赦!”



话音刚落。



台下的百姓们如梦初醒,惊呼四起,如同鸟兽般想要一哄而散,生怕跑得慢了就被抓壮丁。



好死不死。



张宏邈因为自恃是个读书人,平日里在人群中总是喜欢往前挤,再加上他个子高,此刻伸长了脖子认真听着,百姓们一跑,他顿时被孤零零地晾在了最前面。



那军官站在高处一眼就盯上了他,手一指:“给我拿下!”



两个如狼似虎的军汉扑上来,一把就将张宏邈按倒在地,张宏邈大叫一声苦也,吓得魂飞魄散。



就他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身板,连只鸡都没杀过,被弄去那刀剑无眼的城墙上,还能有命在?!



他拼命挣扎,对着那按住他的士卒嘶声大喊:



“军爷!军爷放过我!我是读书人!我是要考功名的读书人啊!我搬不动礌石的!”



可那士卒只是满脸凶光,一脚踹在张宏邈的肚子上,生生将他胆汁都给踹出来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们都在城头拿命填,管你他娘的是不是读书人?今天你就是将军的亲儿子,也得给老子上去搬石头!走!!”



长刀出鞘,张宏邈的所有辩解都被逼了回去,被死死押着往前走。



一路上,像他这样在街上晃荡被抓个正着的青壮不在少数。



所有人都是一副哭天抢地、如丧考妣的模样。



张宏邈也是满脸绝望--不是说赤眉不敢打扬州吗?



怎么转眼间,连他们这些平民都要被逼着去城墙上送死了?



好在,队伍还没走到城墙根,一个军官便骑着马从后面跑了过来,在那一串被捆着的青壮里扫了几眼,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录,大声喊出了几个名字。



浑浑噩噩的张宏邈,依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下一刻。



押着他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士卒,二话不说,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将他踹出了队伍。



“滚吧!算你命好!”



张宏邈摔在地上,连皮带肉磕破了一大片,他还没回过神来,茫然地站在原地,想跑,却又怕被一刀砍了脑袋。



直到,他看到自己的爹娘从街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他这才明白过来,就刚才那一会儿功夫,他爹花了不少钱,才买通了军官,将他的名字从死名册上划了下来。



张宏邈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呆呆地坐了半天,没缓过劲来。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住他爹的手臂,双眼通红地问道:



“爹!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在得知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平日里都是去米铺现买之后。



张宏邈急得直跳脚,他推开老父,疯了一样地翻箱倒柜,找出银钱,拔腿就往街上的米铺跑。



也好在此刻,赤眉军虽然已经兵临城下,但尚未真正开始攻城。



城内人心惶惶,但大乾官府积威犹在,最基本的秩序还没有崩塌。



最关键的是,扬州作为大乾朝廷漕运最大的中转地,粮食向来堆积如山,城内的官仓就有整整五座,城外还散布着几个巨大的粮仓。



所以,太多太多的扬州百姓,还没有意识到张宏邈在此刻所想到的那件要命的事情,米铺前,并没有多少人。



张宏邈疯了一样凑上去,挥舞着手里的银子,不管米价已经比平日涨了两成,硬生生地换了一大袋米。



他这辈子,连重一点的笔洗都没端过。



但此刻,他却硬是把那米袋,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只觉得背上的米袋好生压人,仿佛一座大山。



汗水顺着额头一滴滴地往下淌,流进眼睛里,酸涩难忍。



但他连停下来擦一把汗都不敢。



他狼狈地在街上走着,脚步蹒跚,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里风流儒雅、挥斥方遒的读书人模样?



可是。



张宏邈完全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眼光。



他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完了”



“完了”



赤眉军果然围了城。



张宏邈的家在内城,他读过《扬州郡志》,知道这座天下名城有着内外之分。



外城商贾云集、坊市林立,虽然繁华广袤,但那城墙毕竟是为了圈地而建,防备并不森严;而内城,也就是旧城,才是扬州城的核心,这里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是历代官府真正重兵把守的地方。



他躲在内城的家里,不知道外面具体的攻城是个什么惨烈法。



他只知道,街面上再也看不见平民百姓了,除了偶尔跑过的巡逻甲士,整条街就像是死绝了一样。



米价在这几天内,就像是被施了妖法,一日三变,短短几天就涨了十几倍,到了最后,所有的米铺直接用木板钉死了大门,再多的银子也换不来一粒粮食。



扬州城实在太大,内外城之间也隔绝太远,这就导致连攻城的动静都听不到,如果不是城内气氛实在紧张,感觉跟平日里也没什么区别。



对于张宏邈而言,书是彻底读不进去了,他每天都要在后院的墙角支起梯子,探出半个脑袋,心惊胆战地往外看。



一开始,他还能看到官府的差役跟着甲士,在街上敲锣打鼓地安定人心。



可到了后来,官兵的伤亡似乎太大了,他们不再宣讲,而是直接开始挨家挨户地踹门,在城里四处搜刮青壮去守城。



轮到张家的时候,他爹又被逼着掏出了一大笔银子,才把那些拔出刀的军汉打发走。



张宏邈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



官兵都开始在内城这般疯狂地抓壮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城死的人太多了,多到城墙上已经快没人了!



他干脆连院子都不去了,和爹娘一起,开始往后院那口隐蔽地窖里搬东西。



粮食、清水、被褥



他就像是一只预感到洪水即将没顶的蝼蚁,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某天黄昏。



当他又一次忍不住爬上墙头,想听听动静的时候。



猛然间。



他只感觉平地里炸开了一声惊雷!那声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连梯子差点翻倒。



等他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看去时,只见内城门的方向,无数溃败的守军,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哭爹喊娘地往里倒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1/3)

章节目录

白衣天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东有扶苏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东有扶苏并收藏白衣天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