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



大乾立国已经两百余载了,这长安城扩建再扩建,如今已经有了一百零八坊,分了东西两市。



东市多住着些达官显贵,也是奇珍异宝的销金窟,而这西市,则是更接地气,汇聚了三教九流,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在西市靠近国子监角门的一条斜街上,开着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铺子名叫“集雅轩”,铺面不大,但因为离国子监极近,倒也不愁客源,那些国子监里的太学生,或是附近书院里的生员,平日里短了笔墨,都会来这里采买。



铺子的掌柜名叫史文,是个高高瘦瘦、年近四旬的中年人。



他总穿着一件长衫,那张脸生得极为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看起来貌不惊人,甚至带着几分唯唯诺诺。



在这条街上,史文的名声还算不错,街坊们都知道,史掌柜是个脾气极好的老实人,就是有些抠搜,为了几文钱的差价,能和进铺子里的客人讨价还价磨上大半天。



此刻。



这位史掌柜,就正站在柜台后,卖力地忽悠着眼前的客人。



“这位公子,您可瞧好了。”



史文捧着一方普通砚台,倒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凑到那客人的眼前,“这方砚台,泥质细腻如肤,色泽浅黄温润,您看这造型,新颖别致,纹饰又古朴大方。”



“这乃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啊!”



“您若是买回去,平日里在国子监和同窗们一起用着,那多有面子?文人雅士,拼的不就是一个案头清供的底蕴么?”



“若是您今日定要买下,我也权当交个朋友,亏本再送您一方漆盒!那漆盒和这砚台极搭,装在里头,严丝合缝,您看如何?”



正低头看着砚台的客人,明显是个穷酸书生,儒衫都洗得发白了,也没什么饰品,光看这穿着打扮,就知家境不怎么好。



但国子监这种地方,全天下最拔尖、也最讲究门第排场的读书人都挤在里面,想在这种地方静下心来读书,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囊中羞涩可以,但若是连一套拿得出手的文房四宝都没有,连充门面的东西都置办不起,怕是没有哪个同窗能正眼瞧自己。



更别提什么融入那些诗会、文会,去结交那些将来可能成为朝廷大员的名门子弟了。



见史文说得实在诱人,那穷酸书生挣扎了半天,才算是下定了决心,从袖子里摸出了几两碎银。



“那那便包起来吧。”



“好嘞!公子好眼光!”



史文笑逐颜开,麻利地收了银子,用一方软布将砚台包好,装进漆盒里。



送出门时,他还不忘像个长辈那样,勉励了几句:“公子好生进学,将来金榜题名,莫要忘了小店的这点笔墨情分。”



穷酸书生感激地点了点头,把那漆盒抱在怀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史文慈眉善目的脸上,堆满了生意做成后的市侩笑容,正准备哼着小调回铺子里,旁边却突然传来道声音。



“掌柜的。”



史文立刻转过身。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笑吟吟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哎哟,瞧我这眼神!客官里面请!需要点什么?”



中年人迈过门槛,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笑着开口:“掌柜的,店里可有上好的宣州皮纸?”



“要那种透墨快,又不易破的。”



史文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歉意来:“哎哟,客官,您这可真是难为小店了。”



“咱们这偏僻地界,做的都是国子监里穷书生们的生意,日常卖的,大多是蜀地运来的毛边纸,好点儿的也就是竹纸。”



“您要的那种上好宣州皮纸,那可是金贵玩意儿,咱们这种小本买卖,哪敢压那种货啊?”



“您若是真想要,还得移步去东市那些大书坊、大斋阁,那里头才寻得见呢”



史文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着,一边抬起头,迎上了那位中年人的目光。



只这一眼,史文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庞,就略微紧了紧。



他察觉到不对了。



眼前这个人,虽然脸上带着笑,虽然嘴里问着宣纸。



但那眼角的余光,却在短时间内,隐蔽地在他的身上扫视了三次。



第一次,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第二次,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三次,落在了他的双手上。



寻常的客人进了铺子,哪怕是问纸问墨,眼睛也必然是落在货架上,或者落在柜台上那些样品上。



谁会去刻意观察一个掌柜的喉结吞咽速度、肩膀的紧绷程度,以及那双手掌上,是否有老茧?!



只有同行。



只有那些专门在黑暗里猎杀同类的人,才会有这种本能。



史文的心跳,在这一刻渐渐加快了起来,血液几乎要逆流冲进头顶。



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依然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店里的竹纸:“若是客官不嫌弃,小店这蜀中竹纸也是极好的”



中年人听着他的絮叨,似乎也觉得无趣,便收回了目光。



他将视线落到了柜台上的一沓竹纸上,随意地翻了翻,笑道:“也罢,来都来了,那便拿些竹纸,将就着用着便是。”



“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去取最新的!”



史文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过身,伸手去拿货架最高层那几刀包好的竹纸。



这是他每天都要做很多次的动作。



但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刹那,当他的脊背彻底暴露在那个中年人面前的瞬间。



那张脸上的笑容便迅速退去,薄唇一抿,眼中骤然透出凌厉的杀气。



再没有什么废话!再没有任何试探!



中年人悍然动手!



没有使用兵器,因为对于这种老手来说,在这种狭窄的铺子里,徒手擒拿比兵器更有效率,也更能保证抓活的!



那人脚下一蹬,身体便直接越过了半人高的木制柜台,出手狠辣精准到了极致!



左手成爪,直取史文的后颈大穴,右手则如铁箍一般,锁向史文的右肩肩胛骨!



这一下若是拿实了,只需一息,就能控制对方的颈椎,卸掉对方的膀子,彻底让此人失去反抗能力!



而此时,背对着柜台的史文,脸上也彻底没有了笑容。



他依然保持着伸手去拿竹纸的姿势,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身后的动静与劲风一般。



在生死的这一刹那。



史文的满脑子,都没有想如何反击,如何逃生。



他只想着一件事。



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是那个死信箱被人察觉了?是手底下的风媒出了叛徒?还是自己在进货、交接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破绽?



这大半年来,他谨小慎微,完全按照规矩办事,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他自问已经将这个身份演到了骨子里,可怎么会惹来这种狠角色?!



当然,除了疑惑,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的家人。



大半年了啊也不知道那兔崽子有没有长大点,婆娘的身体还好不好。



若是自己死了,庄子应该会照顾好他们母子的吧?



不对,他相信公子,所以一定会。



因为。



他是大半年前盘下这间铺子,在国子监外讨生活、人畜无害的掌柜史文。



但他,也是那座谍子衙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十二地支之一。



代号,卯兔!



他是谍子。



更是死士!



他深知自己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他掌握着整整三名核心下线风媒的名单!掌握着两个与上线进行单线联络的死信箱位置!掌握着长安锦衣卫在这片区域的资金流转渠道!



他更知道,大乾朝廷的那些酷吏,有着怎样骇人听闻的手段。



在那种残酷刑罚下,肉体凡胎,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开口,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绝对能扛到最后。



一旦他活下来。



整个锦衣卫北镇抚司,整个长安城建立起的谍报网。



都将因为他,而面临被连根拔起、满盘皆输的风险!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因此,史文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升起,在察觉到危机的第一时间,他的身体,做出了那个演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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