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又玄的词汇,只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玄松子看到众人反应,心中倒也颇为得意,看向顾怀,挤眉弄眼地准备迎接顾怀赞许的目光。



然而。



他看到的,却是顾怀透着些失望的眼睛。



顾怀没有笑,甚至连一点点表示赞同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松子,看着那些在台下点头称是的人。



他曾以为造好这座大学,便会有无数士子趋之若鹜;以为提出全新的理论,就会被他们无条件接受并且发扬光大。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他实在太忙,放任自由,才会出现这种结果的原因。



但归根结底,还是他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眼前这些,才是他要面对的阻力。



是无数年来,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禁锢了无数聪明才智的思维定势!



他们可以用华丽的辞藻,用宏大的哲学体系,去解释任何他们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并且顺理成章地觉得这就是对的。



阴阳、五行、气运、天道。



这些词汇像是一个个万能的模具,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套。



而且套进去之后,居然还显得那么的无懈可击,那么的高深莫测。



但这种解释,对于推动人类去掌控自然、去发展生产力。



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用处吗?!



没有,甚至根本无法证伪。



而他们已经习惯了!哪怕是玄松子这种自己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人,也只会被他前半生所形成的思维逻辑所限制,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让他做的是怎样的一件事,甚至于此刻依旧搬出了那套道家理论,并因为这种解释而洋洋自得!



顾怀知道这不能怪玄松子,但也难免因此而感到无力。



只靠他一个人,需要上多少次课才能扭转哪怕一丝一毫的观念?凭他现在的身份,多少人表面认可但实际上内心会对这些理论不屑一顾?



从头培养一批读书人?--那得花多少年?!



将理论接地气化,让他们更容易接受?--这样的话,岂不是轻易就要走上歪路?!



顾怀转过身。



手中的粉笔按在了那块黑木板上,手腕翻飞,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变量】,【控制】,【消耗】。



他转过身,将粉笔扔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全场。



“火的燃烧,并不是因为什么孤阳不长!”



“也不是因为什么天地灵气被阻绝!”



顾怀的声音,陡然拔高,“而是因为,它需要消耗,空气中的,某一种极其特定的物质!”



“当罩子里的这种特定物质,被火焰燃烧消耗殆尽的时候!”



“火,就会熄灭!”



这番粗暴直白的结论,让众人面面相觑起来。



玄松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们觉得,探究阴阳、探究天道,很高深,很玄妙?”



顾怀指着黑板上的那三个词,毫不留情地怒斥道:“不!那只是因为你们在逃避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



“在这里!在格物院!”



“我不允许你们再去用那些虚无缥缈的词汇,来掩饰自己的无知!”



顾怀走到玄松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去管这火的本源,是不是所谓的‘道’,是不是所谓的‘离火之精’。”



“那没有意义!”



“在格物院,我只要求你们关心一件事!比如,一根蜡烛,在这个罩子里燃烧,到底消耗的是什么?又是多少?!”



“观察现象!提出假说!”



“然后,去控制那些会发生变化的条件!”



“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试错,去验证你的假说!”



“这,才叫格物!这,才叫致知!”



整个学舍都安静下来,片刻后。



“大人!”



左侧的座位上。



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按捺不住心中的屈辱与不平。



他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涨红:“大人此言,恕学生恕学生万万不能苟同!”



那士子大步走到过道中央,对着顾怀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倔强。



“大人所言,现象假说,分明是市井贾竖的算计!是泥瓦匠人的锱铢必较!”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古人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我等读书人,当探寻天地之大化,当感悟万物之生机!”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这位士子甚至搬出了《古画品录》中提出的那被无数文人奉为圭臬的“六法”。



“有大贤曾言,观物、作画,首重‘气韵生动’!”



“其次为‘骨法用笔’,再次为‘应物象形’,又次‘随类赋彩’,最后才是‘经营位置’与‘传移模写’!”



这士子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他指着窗外奔流的汉水。



“大人请看这汉水滔滔!”



“我等观水,看的是水之气势!是那奔流不息的生机!看的是群山连绵的气韵!”



“只有感悟了这等气韵生机,方能明了天地造化之功!”



“可大人您,却要我们抛却这至高无上的气韵,去执着于什么现象,甚至还要执着于什么条件。”



“这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这简直是对先贤经典的亵渎!是满身的匠气啊!”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好几个士子的共鸣,他们纷纷点头,虽然不敢出声附和,但看向顾怀的眼神中,难免带上了一丝异样。



听说这位荆州牧不是正经士子出身如今一看,倒也难怪。



顾怀站在讲台上。



他用一种,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带着疲惫与孤独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捍卫自己信仰而涨红了脸的士子。



这,就是古代知识分子理解世界的最重要的方式。



美学与哲学,高度统一。



他们追求的,永远是一种超越物质表象的生命力,一种精神上的共鸣。



他们用诗词歌赋,用琴棋书画,去描绘这个世界。



他们把一切都归结于气韵,归结于生机。



这很美。



真的非常美。



这造就了华夏璀璨夺目的文化瑰宝。



但,这也成了一把枷锁,锁死了走向科学的道路。



顾怀思索了片刻,做了决定。



他不再争论,朝着玄松子微微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你跟我来。”(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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