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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恕卑职直言。”



徐安无奈叹息道:“以我们赤眉目前的班底和名声,短时间内,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死结。



靠暴力抢来的地盘,终究无法长久;但不靠暴力,他们这些造仮出身的泥腿子,又怎么可能得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的效忠?



渠胜听得眉头紧锁。



他有些烦躁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便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他”



渠胜再次提起了那个让他又恨又向往的名字:“那个人,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每每想起这个,某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某怨他,怨他不识抬举,怨他不明白某当初将他视作一家兄弟,想拉拔他入伙的苦心。”



“他处处与某作对,甚至到了最后,还反戈相向,摆了咱们一道,踩着咱们赤眉上位。”



“但”



渠胜叹息一声:“某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他确实有通天之才。”



“他走得,可比某快太多了。”



“同样是占据城池,某得兵力还比他多比他精,可他却能得民心,还能让那些世家门阀都吃大亏。”



渠胜看向徐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军师,咱们派去荆襄打探消息的探子,陆陆续续也传回了不少消息,也许我们能照着他的法子,学一学?”



徐安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帅,我们学不了。”



渠胜不解:“为何?都是赤眉出身,都打的是赤眉旗号,他做得,我们为何就做不得?”



徐安答道:“大帅,荆襄和江南的局势,是不同的,两军的成分和底蕴,也不一样。”



“他手底下的那套从事制度,看起来还是赤眉从事,可实际内里完全不同;再说他在江陵经营许久,精盐、火器、耕种之法,是他在那个小地方,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而且,他本身还有官面上的关系,又是读书人,朝廷就算提防他,也不会像看我们一样看他,读书人投效过去,也不至于太过抗拒。”



徐安看着渠胜:“可是我们呢?”



“有些东西,怕是想学也学不来。”



“咱们绝不能照猫画虎,得好好想想,怎么利用江南的乱局,找出一条适合我们自己的路,才能殊途同归。”



听到“江南乱局”这四个字。



渠胜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说起这个。”



渠胜倾身向前,问道:“这次军师你亲自去联络在这江南四处传教的黄巾那个号称大贤良师的人,他怎么说?可愿意与我军联手?”



“如今江南这地界,除了咱们赤眉,就属他们那帮头裹黄巾的人闹得最凶。”



“若是能把他们拉拢过来,联手挡住朝廷大军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提到黄巾军,徐安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和忌惮。



他再次摇了摇头:“他拒绝了。”



“他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渠胜一愣。



“不是一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渠胜有些不解:“咱们都是被这大乾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都是造仮的义军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



“大帅,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徐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卑职之前也这般觉得,所以才建言可以拉拢他们。”



“但经过这次接触,卑职看清了。”



“大帅,赤眉和黄巾,估计是的确,永远也走不到一起的。”



“为何?”渠胜追问。



徐安沉吟片刻,开口道:“咱们赤眉,走的是‘天补均平’的路子。”



“说白了,就是到了一地,先杀官吏,再杀乡绅,抢了他们的钱粮分给百姓。”



“咱们靠的,是用这种复仇气焰,去煽动那些最底层的戾气,从而得到百姓的追随。”



“这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归根结底,咱们的核心,是军队,是武力,是赢下一场又一场和朝廷的仗。”



“而且”徐安苦笑一声,“因为之前在荆襄作战的习惯,咱们其实根本没有耐心、也没有能力去精细地治理地方。”



“但,黄巾不一样。”



徐安加重了语气。



“卑职观察过他们行事,他们是真的在乎百姓,他们也没有赤眉这般激进,很少主动攻打坚城。”



“那个大贤良师,更愿意带着人,亲自在那些远离城池的乡镇、田野间游走。”



“他们用符水治病,用那些什么‘黄天净土’的话,去蛊惑人心,他们在底层百姓心中,和我们,和朝廷,都完全不同。”



如果是顾怀在这里,估计用一句话就能总结出来了。



赤眉走的是军阀路线,而黄巾更像是宗教。



徐安看向渠胜:“总之,从表面上看,我们和黄巾之间,的确有和平相处、甚至合作的可能。”



“因为我们占据城池,他们远走乡村,相互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并不冲突。”



渠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美髯:“我等攻打城池,他们远走乡村是没有冲突,可听军师刚才的语气,这,只是眼下?”



“的确只是眼下。”



徐安冷冷地给出了答复,“大帅不妨想想。”



“若是有一天,朝廷彻底无力再管江南。”



“这江南,成了我们和黄巾两家独大。”



“那么,为了争夺赋税,为了争夺民心,为了生存下去”



“我等与黄巾之间,关于‘理念’的根本之争,便会彻底爆发开来!”



“嗯,其实大帅从荆襄那个人走的路,便能看出来一些端倪。”



徐安站起身,在大堂内踱了两步。



“赤眉走到后面,要想真正割据一方,要想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



“则必然,要依托一套‘大义’。”



“需要乡绅的支持,需要恢复秩序,甚至需要像那个人一样,表面上向朝廷称臣、臣服朝廷,以此来换取名分,这就是一条极其聪明的路子。”



“可是。”



徐安的话锋猛地一转,“那些信奉‘苍天已死’的黄巾军呢?”



“他们,是一定会与代表着‘苍天’的大乾朝廷,死斗到底的!”



“他们绝对不会妥协,也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与朝廷妥协的人!”



渠胜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渠胜皱眉道:“毕竟大家都是苦命人出身,都是为了有口饭吃。”



“到时若是真成了这种情况,大家都是义军,坐下来把话说开便是,又如何会为了几句口号,真的打个你死我活?”



徐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渠胜。



“大帅。”



徐安压低声音,“您还不明白吗?”



“只怕到了那个时候”



“当我们占据了城池,开始向百姓征收赋税,开始与那些残存的乡绅合作以维持统治的时候。”



“在那些盲从黄巾的底层百姓看来,我们这些坐在高堂之上的赤眉中人”



“与当初那个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大乾朝廷,与那些压榨他们的贪官污吏。”



“又有什么区别呢?!”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渠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听懂了。



只要赤眉想建立势力,建立政权,就必须建立新的阶级。



而黄巾,要砸碎一切阶级!



渠胜悚然大惊,一股寒意浮上心头:“你是说”



“我等和黄巾之间,不仅做不成兄弟。”



“而且,必有一战?!”



徐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必有一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渠胜紧紧地皱着眉头,他思索了很久,很久。



最终,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如此说来,倒真是要好好注意这支起势的黄巾军了。”



“某原以为,大家都是苦出身,都是想为穷苦人出头的自家弟兄。”



“但现在看来,哪怕是同样的一批苦命人,哪怕喊着差不多的口号。”



“走到最后,也早晚要撕破脸皮,自相残杀。”



“这世道真是可笑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看着丹阳城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更远处,那不知道藏着多少凶险的锦绣江南。



“他臣服了朝廷,在荆襄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东营刘武那个莽夫,带着人在中原,和朝廷的大军死磕,不知还能活多久。”



“倒是让某,在这江南水乡,白白地捡了赤眉这块招牌,得了这大义。”



渠胜苦笑一声:“只不过,如今看来,这赤眉的名声,反倒成了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不仅让江南的士子对我们避如蛇蝎,还要面临黄巾军未来的反噬。”



他转过头,看向徐安:“军师。”



“你说,咱们也不知是不是该学学那个人。”



“也暗中派人,去和长安朝廷联络一下了?”



“但也终究是,一步慢,步步慢啊。”



渠胜望着荆襄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渴望和不甘。



“也不知,还要熬上多久。”



“某才能带着大军,重新打回荆襄那个地方去,去堂堂正正地问他一句,为什么!”



徐安走到渠胜的身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有些事情,大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做下属的,只需顺水推舟便可。



两人又站在窗前,低声聊了一些关于扩军、筹措粮草,以及如何防备黄巾的具体事宜。



直到日头偏西,徐安才躬身告退。



渠胜一改往日的作风,亲自将徐安送到了后堂门口,看着徐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颗用布包着的人头。



然后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关于荆襄局势的密报上。



他看着那密报上某个刺眼的字眼。



良久。



他才轻声一叹。



“荆州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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