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宫城。



“沙沙”



一把已经秃了半边的破扫帚,在满是青苔与积水的青砖地面上,有气无力地拖拽着。



魏迟佝偻着身躯,他那双曾经捧过相公赏赐茶盏、捏过襄阳万两金票的手,此刻正冻得通红,死死地攥着扫帚柄。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



自从那日南阳大军渡江战报传到京城,左相在政事堂让他去向襄阳要一个“隐情”之后。



他那个曾经让他狐假虎威,连各监总管、六部堂官都要对他笑脸相迎的“专差密派”身份,便如同清晨的露水般,在阳光下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等来襄阳退兵的消息。



自然,也没有等来相公的宽恕。



他能侥幸活下来,没有在那一日被直接拖出去杖毙,也没被丢进慎刑司剥皮抽筋大概不是相公仁慈。



更可能是因为,那样的人物,在知道他已经再无沟通荆襄方面的作用后,就懒得再理会他了,连动怒都浪费。



而且现在活着,好像和死了也差不太多。



直殿监的管事太监,是个势利眼的老狗。



在确认了他魏迟已经彻底失势,再也见不到相公的面之后。



魏迟便重新捡起了这把曾跟随他半辈子的扫帚,再次走入了这条幽长、冰冷,仿佛永远也扫不到尽头的夹道。



一阵寒风吹来,将他好不容易扫拢的一堆落叶吹得四散。



魏迟木然地看着那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的枯叶,默默地走过去,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这时,夹道的前方,走来了几个穿着光鲜的小太监。



他们手里捧着些各宫主子赏赐的物件,有说有笑。



魏迟的余光瞥见了他们,身子瑟缩了一下,然后停下扫帚,熟练地退到了夹道最边缘的墙根下,深深低下了头,将自己那张满是风霜和卑微的脸藏了起来。



那些小太监走近了。



笑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魏公公嘛?”



一个年轻尖细的声音在魏迟的头顶响起。



魏迟没有抬头,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小太监在他路过时,还会用最甜最脆的嗓音喊着“魏公公”,恭敬地退避三舍,甚至为了能得到他的提携,恨不得认他当干爹。



但此刻。



“魏公公怎么又扫起地来了?您不是在相公跟前伺候的红人么?”



那小太监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边走过魏迟的身边,一边“不经意”地,伸出脚。



狠狠一踢。



“哗啦。”



魏迟刚刚扫拢的青苔与落叶,被这一脚踢得漫天飞舞,甚至有些带着泥水的脏东西,直接溅到了魏迟那张低垂的脸上。



“哎呀,真是对不住啊魏公公,奴婢这眼睛生了疮,没瞧见您扫的地。”



小太监毫无诚意地笑着,“不过魏公公您向来大人有大量,连相公都曾在您面前过问国事,想必是不会跟奴婢一般见识的吧?”



魏迟依然没有抬头。



“走吧走吧,别沾了这老货身上的晦气,当初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了,还不是个端屎扫地的贱命?”



几个小太监哄笑着走远了,但魏迟依然能听到那随风飘来的恶毒嘲笑。



“什么专差密派,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跳梁小丑”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相公能看上他?”



“就是,活该他扫一辈子地,老死在这夹道里!”



世态炎凉。



魏迟缓缓直起腰,麻木地抹去脸上的泥水。



他看着那几个消失在夹道尽头的背影,眼底深处,没有悲伤,只有死寂。



不久之前。



他还在那间烧着上好银骨炭的奢华厢房里。



有刚认的干儿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有内务府送来的、冒着热气的上好参茶,暖着他的肠胃;



只要他一句话,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之奔走。



而如今呢?



他在寒风中佝偻着身躯,穿着单衣,清扫这宫里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



人啊。



要是一直穷苦,一直卑贱,那其实还好。



因为习惯了泥沼,便不会知道云端是什么滋味。



可偏偏,他见识过了那绝巅的风景。



他品尝过权力的甘甜,体会过那种把别人的命运捏在手心里的快感。



然后。



他又被一脚,踹回了尘埃里,甚至比以前陷得更深。



如果他一辈子都只是个扫地太监,他会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直到老死。



但他曾触摸过权力的边缘,曾在那间温暖如春的政事堂里,影响过荆襄大势!



这种落差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让他的心肝,在寒风中一寸寸地扭曲,一寸寸地断裂。



啊,对了。



还有那些人。



魏迟扫着地,嘴唇微微翕动。



那些在宫外的人!



他得势时,那个王掌柜,还有那个魏老三。



他们对他极尽阿谀奉承,一口一个恩人,一口一个公公。



他们用真金白银,用奇珍异宝,将他高高捧起。



他曾天真地以为,那是情谊,那是襄阳那位白衣公子,真的想要在这京城里结交他这个“贵人”。



然而。



当他权势尽失。



当他在政事堂被左相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出宫,哭求着魏老三,想要让他们的公子退兵保全自己时。



他才发现,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王掌柜和魏老三对他弃如敝履。



不仅当场翻脸,停止了所有的供奉和孝敬,甚至在这段时间里,连他传递出去的讯息,也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骗子都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魏迟怨恨地碎碎念着。



他意识到,这世间,这偌大的长安城,这波谲云诡的天下。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情谊,没有所谓的善缘!



所有的笑脸,所有的逢迎,所有的真金白银。



都只是因为,他当时手中,握有那点可怜的、随时会被收回的权力!



一股恨意,随之从他的胸腔里升腾而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开始仇恨。



仇恨所有人!



他仇恨这个势利、踩低拜高的后宫;



他仇恨给了他权力,却又像轻飘飘收回去,完全不顾他死活的左相;



他甚至更恨,那些将他当作棋子用完就扔、将他当作弃子的外界之人!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要爬上去。



他一定要重新爬上去!



不择手段,哪怕是出卖一切,哪怕是化作恶鬼。



他也要做这阉党里最大的大人物,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要让所有践踏过他、欺辱过他、抛弃过他的人



付出代价!



就在魏迟淹没在这股几乎要让他发狂的情绪中时。



“喂!老家伙!”



夹道另一头,一个小太监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宫外你那死鬼哥哥,托人递了十万火急的消息进来。”



小黄门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说是有要命的大事,要立刻见你一面。”



“真是晦气,还得替你这种人传话,下次再给钱也不干了!”



小黄门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魏迟握着扫帚,站在原地,茫然了片刻。



哥哥?



他那个懦弱无能、只知道种地,后来被他接济才勉强在京城买了个小院的大兄?



大兄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就算有,以大兄那种连见个巡街武侯都会吓得尿裤子的胆量,他怎么可能懂得托关系、花银子,把消息递进这规矩森严的深宫大内来?!



魏迟浑身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能在这个时候,有财力、有门路,打通宫门的关节,托着他哥哥的名义找到他。



除了城东云间阁,王掌柜和魏老三那批人还能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见自己?



难道是襄阳那边



魏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不知道对方见他要干什么,他甚至恨不得吃那些人的肉喝他们的血。



但他更知道,这可能是他如今这潭死水般的生活里,唯一泛起的涟漪,唯一可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他必须立刻出宫!



然而。



当这股冲动涌上心头后,魏迟的嘴角很快又苦涩了起来。



他失去了特权。



曾经,他只要走到宫门口,凭着一句轻飘飘的“奉相公密令出宫办事”,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宫门侍卫,就会立刻躬身放行,甚至连查问都不敢查问半句。



但如今,他只是个被褫夺了一切的扫地太监。



他若是敢走向宫门,甚至不需要侍卫动手,管事太监就能直接打断他的腿!



根本出不去!



魏迟站在冷风中,脸色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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