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墙边,登高而望。



寒风猎猎,吹拂着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



在关隘之后,视线的尽头,地势豁然开朗。



不再有南阳盆地的丘陵与起伏。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平坦到了极点的广袤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



那是中原!



这还是陈平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中原大地。



那种视野上的开阔感,以及这片土地背后所代表的天下正统的厚重感,让他胸膛里那颗一直不安分的心脏,跳得越发快了些。



他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在这个时刻,自己身为襄阳军的前锋大将,应该说点什么豪言壮语,或者吟上两句诗来应应景。



只可惜,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想来想去,也只搜刮出几句粗话。



“妈的”



陈平干脆放弃了附庸风雅,他猛地一扬马鞭,指着那片土地,转头对着左右那些同样目光灼热的亲卫将士,张狂笑道:



“看到没有?!”



“总有一天,老子要带兵打去那边!”



“去看看那长安城里,皇帝老儿是个什么鸟样!”



周遭将士轰然应诺,士气如虹。



在所有人看来,陆沉率军入穰县,扫平五姓,前军跑马直抵方城关隘。



这一切已经证明,这片一直被世家门阀治理、俯视了荆襄数百年的土地,已然完全易手。



接下来,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多余的思考了。



只需顺理成章地,依托南阳这片荆襄最为富庶、人口最多、城防最为完备的土地,派驻重兵,建立防线。



便能彻底将南阳纳入襄阳的版图!



到那时,襄阳便能手握宏图霸业,进可出方城争鼎中原,退可守汉水偏安一隅,真正拥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



然而。



就在这开疆拓土、全军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狂热气氛中时。



一道从后方传来的紧急军令。



却让前方各营的所有将领,全都摸不着头脑起来,甚至以为传令兵是不是传错了话。



军令简短:全军不得继续北进!用尽一切手段,搬空南阳,不日撤兵!



所有听到这道命令的人,都茫然了。



撤兵?



咱们不是刚打下来吗?!



穰县,太守府。



陆沉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封随军令一同送达的后方来信。



信,当然是出自顾怀之手。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信上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波动。



信的前半部分,简略地说了一下此时荆襄各处的接防情况,一切如预期般顺利。



上庸那边自然不用说了。



太守带着最后榨出来的兵力投进了汉水,不仅全军覆没,连太守本人也死在了那里,杨震率领兵马入上庸时,几乎没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当地残存的官吏直接开城纳降,上庸全境已被迅速接管。



江夏也是如此。



江夏本就是四战之地,早被打得千疮百孔,如今失去了南阳这个最大的依靠和屏障,江夏更是再无半点反抗的能力。刘



水生带着那支简编的水军,刚刚在汉水之战中大放异彩,此刻正顺流而下,直抵江夏郡治城下,接收江夏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而更重要的是,顾怀认为,在汉水之战的消息传到荆南之后,零陵、桂阳那最后两郡的观望与待价而沽,应该也就要彻底结束了。



连背靠中原、拥有数百年底蕴的南阳都没能挺住。



他们那两郡之地,此刻还被南征大军的主力压境,还有什么谈价格的底气?



这样算下来。



江陵,襄阳,武陵,长沙,桂阳,零陵,上庸,江夏,南阳荆襄九郡,在经历了从赤眉之乱以来的血雨腥风后,终于,算完完全全地一统了!



何等的壮举!



仅仅一年!



这速度,这手笔,足以让天下任何人为之侧目。



没有顾怀的坐断后方,没有玄松子的捧起大义,没有陆沉的南征北讨一切不可能如此顺利。



更别提,还有那千千万万个,曾经在乱世里迷茫,只想有个家,有口饭吃的底层百姓们,托举的手。



才有这江陵起家,盘踞襄阳,扫平荆南四郡,一战攻破剩余三郡联军的奇迹!



但是。



在总结了这阶段性的一步后,信的后半部分,顾怀却又话锋一转。



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下达了那道命令:



命大军即刻起,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手段,搬空南阳的物资、财富、军械,乃至人口!



实行最为彻底的坚壁清野!



随后,全军向南撤退,退出南阳全境,退守汉水以南!



最后还加重了语气:绝对不得在此留守一兵一卒!



这实在很让人费解。



不仅底下的将士会茫然,连陆沉,其实也不是很能理解。



毕竟,就军事和地理而言。



南阳是荆襄九郡中人丁最多、土地最富庶、商路最繁华的战略要冲。



它拥有完善的城池防御体系、发达的农业灌溉系统以及丰富的战争资源。



占据南阳,就意味着襄阳政权将拥有一个完美的战略缓冲区,不仅可以凭借方城天险,将战火阻挡在荆襄之外;更意味着拥有了一个进可攻取中原、退可扼守汉水的绝佳跳板!



这在兵法上,叫“必争之地”。



让刚刚经历血战、士气正盛、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着出兵中原的将士们,突然放弃他们用血战换来的土地。



必然会引发军内的严重不解,甚至会产生强烈的怨气。



大家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一纸命令就不要了?这和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有什么区别?



然而,顾怀在信中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或者说,他觉得有些事不该在这信上说。



但,既然这是军令。



就已经说明了他态度--这件事没得商量。



陆沉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桌案上,看着窗外的南阳天幕。



他沉默了片刻。



没有去写信反驳,也没有召集将领商议。



他选择了信任。



信任那个做到了承诺,给了他兵权、战场,以及后勤,却没有丝毫掣肘与怀疑的主公。



信任那个尽管不喜欢,但终究一起走到了今天的年轻人。



毕竟,政治上的事情,大局上的考量,他或许能想明白一些,但终究不在行。



他更想当个纯粹的军人。



与其去越俎代庖思考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得失,倒不如,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



“来人。”



陆沉收回目光,看向一直候在门外的亲卫。



亲卫连忙入内,单膝跪地,抱拳听命。



陆沉站起身,冷冷传令:



“军令已下,凡有非议抱怨者,军法从事!”



“传令全军,即刻行动。”



“搬!”(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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