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有些手足无措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原本还哼着荆楚小调的他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把满是泥污的大手在破旧的衣襟上蹭了蹭,拘谨地看着站在田埂上的那个年轻人。



只觉得这人生得是真好看气质更是一等一的出众,一袭长发用玉簪挽着,浑身没有什么多余装饰,却端的贵不可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这这没啥名字都是俺们这些种田把式瞎哼哼”



“但很好听。”



白衣公子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一般明媚柔和,声音也极温和,没有什么架子,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一路行来,多见百姓流离失所,满目疮痍。我倒是希望,这田间地头,这种歌声能再多一些。”



听到这位贵人居然夸赞自己瞎哼的调子,陈四越发紧张起来,他这种老实本分、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汉子,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和生人打交道,更何况是这种一看就来历极大、贵气逼人的公子?



他张了张嘴,笨拙地解释道:



“也不全是这种有些年轻的后生,干活累了,就喜欢唱些俗调子,荤段子怕是要污了公子的耳朵。”



白衣公子闻言,又轻轻笑了起来。



“所谓的雅与俗,其实也只在一念之间。”



“《诗经》里的十五国风,最初不也是先贤们在田间地头采风、收集的农人歌谣而成么?所谓的乡野之音、俗不可耐,未必就真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看着陈四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倒也不是只有入得士大夫耳的才是好东西,我倒觉得,百姓们都喜欢的,才是好的。”



陈四听得不是很懂--什么诗经,什么士大夫,这些词离他太遥远了。



但他能听出来,眼前这位公子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那份平易近人和温润和气,是装不出来的。



于是他的胆子也稍微大了些,将锄头杵在泥地里,主动问道:



“公子说话真好听,像是有大学问的公子是从何处来啊?咋跑到俺们这荒天野地里来了?”



“从襄阳过来。”



这白衣公子正是顾怀,他看着这片在寒风中被一点点翻新的土地,轻声道:“原本只是路过,远远看见城外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开荒,心里好奇,便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四那瘦骨嶙峋、在冬日里依然只穿着破布衣裳的身躯,眉头微微皱起。



“返乡的百姓很多啊可是我记得,襄阳府衙那边,并没有给谷城拨付过赈济的粮食,你们这些时日是吃什么熬过来的?”



陈四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倒是没什么波澜。



“也得看运气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他指了指远处的荒山和水沟,“草根,树皮,老鼠,水里的草籽”



“就是这冬天了,地都冻上了,什么都不好找。”



“不过,县衙那边的大老爷倒是也会接济一点,俺们这些愿意下地开荒的,要是实在饿得头晕眼花、下不了地了,也能去县衙外面领碗稀粥喝,虽然没什么米,但也算是口热汤,能吊住一口气。”



“实在不行还能多灌些水提着一口气把地翻出来,等开了春,野菜树皮长起来了,就好过了。”



陈四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对谷城县衙的感激。



却让顾怀听得沉默下来。



冬日的寒风吹过田野,掀起他的大氅,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连脚上都没双鞋穿的汉子。



满心都是苦涩。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次来到谷城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看到了谷城的破败,看到了那座连大门都没有的县衙,看到了在废墟里种菜的县令。



因为觉得谷城建制都快荒废了,百姓离散,重建的代价太大、周期太长。



所以,他选择了放弃。



他给了李平便宜行事的权力,给了免税分地的政策,却唯独没有调拨一粒粮食,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物资支援。



当时的决定,有错么?



顾怀在心里问自己。



站在一个统帅、一个决策者的角度来看,那个决定毫无疑问是理智、客观的。



当时他还未曾预料到荆南的战况会如此顺利,甚至能反哺江北,他甚至不知道襄阳城里这个冬天会饿死多少人,他哪里有余力去兼顾一个几乎被打成白地的谷城?



举步维艰时,资源必须集中,保住襄阳的绝对稳定,这是大局观。



然而



然而!



当他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看着眼前这个在寒冬腊月里,光着一双满是冻疮和裂口的脚,踩在冰冷泥水里。



面黄肌瘦,却依然因为分到了一块荒地,而憧憬着明年秋天的丰收,甚至一边挨着饿一边在田里哼着歌的农夫时。



那种所谓的理智和客观,竟突然变得如此冰冷,如此残忍。



上位者在地图上轻描淡写的一道命令、一次权衡利弊的放弃。



落到底层,落到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就是一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大山!



这还只是一个谷城。



视线放远,在如今的襄阳两郡,在南郡,乃至刚刚打下的荆南。



又有多少像陈四一样的人,在他不曾注视到的角落里,默默地承受着代价,苦苦地熬着日子?



一阵刺痛感,浮上了他的心脏。



穿越以来,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凭借着果断和腹黑,他一步步从江陵外等死的破屋,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他发号施令,他算计世家,他挥斥方遒。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自己的一道政令、一丝想法,能造成怎样的后果,这握在自己手里的权柄,究竟有着怎样恐怖的分量。



这不是一场必须要赢的战略游戏,不能只计算得失、规划蓝图。



权力的本质不是生杀予夺的快感。



而是如履薄冰的责任。



你占据了这片土地,你享受了权力的快感。



你就要对这些把命都交到你手里的人负责!



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农夫说点什么。



而他的沉默,反倒让陈四有些不安起来。



陈四还以为是自己的哪句话冲撞了这位贵人,惹得他不高兴了,赶紧摆了摆手,带着些自豪的口吻说道:



“公子别见怪,其实俺们也没觉得有多苦。”



“俺们这些泥腿子,别的本事没有,最会的就是熬日子。”



“这样的苦日子,早都习惯了好歹现在还能活着喘气。”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发黄的牙齿。



“前些年大旱的时候,那才是真的造了孽,地里什么吃的都找不到。”



“连观音土都被挖空了那玩意儿吃下去,是能填饱肚子,可拉不出来啊,活生生把人给憋死。”



“比起那时候,现在起码还有县衙大老爷给口汤喝,有这地可以翻,已经算是好光景啦!”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敛起心神。



他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温和。



“眼下的确是会有些困难。”



顾怀看着陈四,轻声说道,“但襄阳那边,既然定下了政令,就应该也不会不管。”



“放心开荒吧。”



“好日子总会来的。”



话刚出口。



顾怀自己便先愣了一下。



他惊觉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也用上了这种“大人物”常用的、看似悲天悯人实则空洞无物的套话。



这种话,有什么用?



反倒是陈四。



在听到这番更像是某种宽慰的话后,眼中却迸出了一股希冀和期盼来。



他看着顾怀,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子,您是从襄阳来的大地方人,知道的多。”



“官府说,这地开了就是俺们的,而且这三年里,真的真的不用交一粒粮食的税吗?”



他太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了。



顾怀看着陈四。



感觉像是在看着这个时代,千千万万被欺骗了无数次,却依然本能地渴望和深爱着土地的底层农夫。



“真的。”



顾怀斩钉截铁地回答,微风轻拂过他垂落的鬓发。



“官府的布告上不是已经写了么?免税三年,若是以后遇到有粮长或者差役强征,你放心去县衙报官便是,谁敢拿你们一粒粮食,襄阳那边就一定会砍了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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