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让我们出去!说回家分地哩!”



这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躲在暗处的陈四听到了。



他在山洞口蹲着想了好几天。



最终还是决定回家,倒不是有太多念想,只是想把妻女,葬在自己父兄的坟旁,让她们在那边,不至于太孤单。



他回到那个山洞,用手扒开泥土,将已经变成白骨的她们挖了出来。



他带不走所有的骨头,他太虚弱了。



所以,他只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一截小小的腿骨,和一截女人的手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想要带她们回那个曾经生养他的地方。



和已经逝去的那些人,埋葬在一起。



陈四走出了大山,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个场景,时常出现在他后来的梦里。



成千上万的人,那些原本逃进山里的、离开家乡的人,如今如同野人一般,从大山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半年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吃过什么,干过什么。



一个个鬼魅一样的身影,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沿着那条当初他们惊惶逃进山的路,慢慢地、麻木地往回走着。



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仿佛是陈四以前下地干活时,常常在田埂上看到的、蠕动的蚁群。



陈四走在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谷城。



看到了那残破得连城门都塌了一半的城墙。



看到了城外,那片曾经长满青苗、如今却被战火践踏成荒地,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田野。



他还见到,在城门前的一处高台上。



那位谷城县令,正站在冷风中,声嘶力竭地对着聚集起来的难民们说着什么。



风太大,陈四听不太清。



隐约能听到些“免税”、“新政”、“襄阳”、“开荒”的字眼。



那位李县令喊得嗓子都哑了,满脸通红,眼中带着某种狂热的期盼。



可是。



底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难民,只是麻木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千百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希望的光。



只有空洞。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



他们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贼来了跑,贼走了回,大老爷们总是站在高处,告诉他们好日子要来了。



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这一次说不会再来。



可下一次呢?下一次赤眉或者什么黑眉再席卷而来,又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他们是不是又要抛下这片土地,再次跑到深山里去罢?



陈四不想听下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根有些硌人的骨头,脱离了人群。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家。



那里,只剩下了一座塌了一大半的茅屋。



陈四在废墟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半截生锈的锄头。



他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才在后坡荒地上,在记忆中父兄坟墓的旁边,挖出了两个大坑。



他将那两根骨头,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又在废墟里挑挑拣拣,找出了几件当初逃难时没带走的、妻女原本生前穿过的破旧衣物,一起放了进去。



他原想去远处的树林里砍两根木头,给她们做个小棺材的。



但他实在是没有了力气。



甚至连用土把坑填平的时候,他都几次栽倒在泥地里。



终于堆起了两座小小的坟茔。



陈四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一丝生气。



远处,有两座新立起来的坟。



就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过去很多年那样。



谷城的重建工作,从一开始,就遭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因为每一个返乡的人,都已经对这世道、对官府失去了信心。



任凭李平这位县令如何放下身段,站在寒风中苦苦劝说;任凭他怎么拍着胸脯承诺,说襄阳那边下了政令,以后这地自己开垦出来就归自己,三年不交一粒粮食的税。



百姓们,都不再信了。



他们宁愿麻木地躺在废墟里等死,亦或者在荒野里游荡,像幽魂一样寻找着一切还能吃的东西,也不愿意去拿起锄头。



李平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的燎泡。



他原以为,当自己在破败的城墙上贴出那张盖着“平贼中郎将”大印的布告,甚至亲自去给百姓们解释政令后。



他想象中那种百姓欢呼雀跃、立刻拿着农具冲向荒地、干得热火朝天的场景,就会出现。



但现实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人们累了。



亦或者说,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得再无一丝一毫的冲动和期望。



面对这种情况,李平也彻底没了办法。



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是个读圣贤书出身的士子,他不懂那些底层百姓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没有讲清楚政令的优渥。



这世道从不缺想当官的人,只要扯起朝廷的旗号,总有人愿意来。



他带着几个宁愿不要俸禄也要在谷城县衙任职的小吏。



挨家挨户地去敲那些破草棚的门。



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些百姓,趁着真正的寒冬还未完全降临,赶紧将土地开垦出来,筹备明年春耕。



毕竟,荒地草根深扎,土壤板结,如果不趁着冬天翻开泥土,怎么种庄稼?



经过冬天的风吹雪冻,能把土块冻酥,开春后土壤才会变得松软肥沃;冬季的严寒还能冻死翻出地表的害虫虫卵和杂草草籽;顺便还能进行“烧荒”,把枯草砍倒烧成草木灰,这在缺乏肥料的年代,是最好的底肥!



所以,李平急着让百姓冬天开荒,是实打实地为了明年的收成考虑,从农事和政务上来说,完全是一心为民。



但结果呢?



百姓们只是坐在废墟里,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不发一言。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数日后,一个老农一样的人,来到了谷城县衙。



这人是坐着襄阳府衙运送第一批铁质农具的马车来的。



带着襄阳府衙正式的调令。



但他身上却没有什么官职,只是听送他来的军士说,这位是中郎将大人极信任的人。



李平一开始看到这人时,还挺纳闷的。



这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双手满是老茧,皮肤晒得黝黑。



这看上去,和那些在地里熬了一辈子的老农,有什么区别?



李平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虽然那位中郎将大人走之前已经明说,襄阳府衙不会给谷城太多帮助,终究要靠他自己。



但与其调这么个其貌不扬的老头过来。



真不如大发慈悲,拨付些粮草物资来得实在!有了粮,起码还能让谷城多恢复些生机,把这些百姓的命先吊住啊!



然而。



当这位姓孙的老者,在县衙后堂坐下,点燃了旱烟杆,只和李平长谈了不到半个时辰。



李平的轻视就渐渐消失了。



孙老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字也是在庄子上了夜校后才能认识一些。



但他种了一辈子地。



他太懂土地了,更懂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人。



更重要的是,当初江陵庄子最初的农垦,便是他带着一群同样绝望的佃户农夫,一锄头一锄头亲手开出来的。



他有着在乱世中重新聚拢人心、开荒种地的实操经验。



所以,孙老只听李平倒了一会苦水,立刻便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李县令啊”



孙老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李平,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官,想为百姓做事。”



“但你用的法子,错了。”



李平一愣,虚心求教:“在下哪里错了?免税,分地,这都是天大的恩典,现在催促他们翻冬地也是为了来年收成好,这道理何处不对?”



“道理是对的。”



孙老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在青烟缭绕中,眼神深邃。



“但你错就错在,你是官,你和他们讲的,是官老爷的道理。”



孙老摇了摇头。



“李县令,你要知道,对于这些朝不保夕、被这世道骗了无数次的百姓来说。”



“官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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