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襄阳现在的势头这么猛,隐隐已经有了割据之势,而朝廷又捉襟见肘。”



“那我们五姓,何不顺势而为?”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趁着他现在还没有彻底拿下荆南,还没有足够的文官去治理地方,我们五家主动投诚,把钱粮、部曲、人脉全都献上去。”



“不仅能保全各家的身家性命和百年基业。”



“未来若是襄阳真的能成事,我们五姓不仅能保住如今的地位,甚至更进一步,走出南阳?”



“退一万步说,就算朝廷奋起,襄阳日后兵败,我们也大可将罪责推给襄阳的逼迫,再次倒向朝廷。”



两头下注,首鼠两端。



这本就是世家门阀在王朝末年最擅长、也最喜欢玩的把戏。



这个提议一出,就连刚才还在主张攻伐的刘氏家主,眼神也闪烁了几下,显然是在心里计算着得失。



然而。



就在这个危险的想法即将在这间祠堂里生根发芽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如果是其他人,我们当然可以这样考虑。”



开口的,是坐在最上方、一直闭目养神的邓氏家主。



“但是。”



“别忘了襄阳的那个年轻人,这大半年来,都做了些什么。”



众人都是一凛。



他们想起来了。



地方保甲连坐,摊丁入亩,废除牌坊,取缔私刑,宗老连坐



历朝历代,哪怕是改朝换代,那些乱世崛起的人大势已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抚地方世家。



因为站得位置越高,权力就越难延伸到地方县镇,而想要治理,需要的也是读书人,简而言之,他们必须依靠世家门阀。



妥协,是所有枭雄的必修课。



但是,襄阳的那个年轻人。



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妥协的影子!



他的一系列政令,一系列举措,全都是在刨世家的根!他还要扒世家的皮,抽世家的筋,把世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特权和尊严,全都踩进泥里!”



“你现在还觉得,举南阳而降,是一条活路吗?”



邓氏家主冷冷地看着王氏家主。



“他不需要世家。”



“他不是个普通的枭雄,这或许也是他走得这般快这般精准的原因但这也决定了,他天然就是世家门阀的死敌。”



众人纷纷沉默。



祠堂里再次陷入进退维谷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站在大厅中央的宗氏家主,突然幽幽地开口了。



“其实,比起这些”



他皱着眉头,眼神带着一丝疑虑,“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为什么,朝廷没有反应?”



众人一愣。



“什么没有反应?”刘氏家主没好气地问道,“荆南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临沅战事的消息,更是动用了暗线传回来的,消息传到长安,怎么也还要些时日,朝廷还没收到战报,能有什么反应?”



“不,我指的不是临沅的大败。”



宗氏家主摇了摇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我说的是,襄阳最初出兵渡江这件事。”



“长安或许还没收到临沅被攻下、三郡联军一朝尽没的战报。”



“但是,襄阳集结两万大军,水陆并进,悍然渡过长江,兵发公安和孱陵。”



“算算时间,这么大的动静,长安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宗氏家主目光灼灼。



“按道理来说,襄阳虽然受了招安,打的也是平贼名义,但他未经调令,便擅自跨州郡用兵,去攻打朝廷的郡治。”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造仮了!”



“这已经足够朝廷立刻下发一道圣旨,收回对他的招安名分,甚至就近调遣兵力对他进行出兵讨剿!”



“可是,时至今日。”



“你们谁看到了长安那边有一星半点的旨意传出来?”



“你们谁看到过朝廷有哪怕半点针对襄阳的兵力调动?”



宗氏家主再次看了一眼沉默的众人。



“没有。”



“什么都没有。长安安静得就像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正常吗?”



众人都顺着他的思路思索起来。



的确太不正常了。



就算是朝廷现在焦头烂额,抽不出大军来平叛,但最起码的政治表态、最起码的斥责旨意,总该有一道吧?



这种近乎于诡异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不奇怪。”



最上方的邓氏家主,突然再次开口。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嘲弄,也有一丝忌惮。



宗氏家主眉头微皱,看向邓氏家主。



只听邓氏家主缓缓说道:“十余年前,我尚未退回南阳接任家主,还在长安的吏部任职的时候。”



“我曾与如今的左相温言,是同僚。”



“那时候,他是吏部左侍郎,我是右侍郎。我与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了整整三年。”



“也是在那三年里,我才彻底看清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氏家主顿了顿,抛出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评价。



“温言,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



“但同时,他也恰恰是这大乾朝堂上,最有野心的人。”



“此话何解?”岑氏家主不解地问道。



“说他没有野心,是因为他不贪恋金银,不置办产业,不沉迷女色,甚至连结党营私都显得兴致缺缺。”



邓氏家主冷笑一声。



“但说他最有野心。”



“是因为,他极热衷于权柄,且极在意自己的身后名!也就是青史,在百年之后,对他的评价!”



邓氏家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祠堂,看到了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城。



“所以,当他一步步爬到左相的位置,成为这大乾文官之首。”



“在如今这个皇帝年幼、太后临朝、阉党当道、天下板荡的危局之中。”



“他温言想做的,也是唯一要做的”



“就是不择手段地,维持这大乾江山表面的稳定!”



“他不允许大乾的天下,在他的任期内彻底分崩离析。因为他绝对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亡国之相’的千古骂名!”



“在他的眼里,没有私人的仇怨,没有世家的利益,只有两个字--维稳!”



宗氏家主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猛地反应了过来。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朝廷对襄阳出兵渡江,始终保持着那种诡异的态度了!”



“因为在温言看到的大局里,比起在南方偏安一隅的荆襄。”



“北方蛮族叩关的幽燕,以及钱粮重地的江南、腹心之地的中原,显然更受他的重视!”



宗氏家主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襄阳打下襄阳后,第一没有公然撕下朝廷刚刚赐予的招安名分,甚至在文书上还自称朝廷臣子。”



“第二,他没有挥师北上,去直接威胁中原和长安,而是掉过头去,打荆南!”



“在温言看来,只要襄阳不北上,那就是地方上的反叛势力在争夺地盘,但至少,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稳定了下来!”



“若是此时朝廷下一道平叛的旨意,彻底撕破脸,反而会逼得朝廷再开一条战线,和襄阳鱼死网破!”



说到这里,宗氏家主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等等”



“之前我们南阳五姓,为了试探襄阳,大张旗鼓地派大兄去送钱粮,甚至主动提出联姻”



“这个举动看在长安那帮人的眼里,是不是就等于向朝廷证明了”



“襄阳很多事情都可以谈?绝对没有北上中原的决心和意图?”



“所以我们的试探,实际上是无形中帮了襄阳一把?是我们亲手,帮襄阳稳住了朝廷?让温言彻底放下了对荆襄大局的戒备,任由他们去打荆南?!”



作茧自缚!



算计来算计去,却帮别人的霸业添了一把柴!



“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刘氏家主暴躁地打断了这种复盘。



“现在去扯那些过去的事情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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