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温柔地抚平了顾怀大氅上的一丝褶皱。



“夫君已经很累了,妾身,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夫君添乱。”



“至于以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若是夫君稳住了局势,到时相公若是愿意,妾身倒是可以试着去做更多的事情。”



“但眼下,妾身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替夫君把这庄子和江陵看顾好,就够了。”



听着这番深情而又清醒的话语。



顾怀心中又疼又怜。



得妻如此,他顾怀何其有幸!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陈婉拥入怀中。



在这寂静的雪地里,两人静静地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过了片刻。



顾怀的下巴抵在陈婉的头顶,目光望着远处那绵延不绝的白色原野,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婉儿。”



“陈家的老爷子...也就是祖父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怀里的陈婉,身体微微一僵。



她慢慢地从顾怀的怀里直起身子,脸上的温婉笑意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她太聪明了。



“夫君...”



陈婉看着顾怀的眼睛,“可是对之前祖父大人送来的那批人,起了疑心?”



和聪明人,尤其是极其聪明的枕边人说话,就是这么省力。



顾怀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倒也算不上是起了疑心。”



顾怀坦诚说道,“那批被安置在荆南各地的读书人,虽然初来乍到,还不怎么上手实务,但做起事来也是勤勤恳恳,没出过什么岔子。”



“至于那个萧平,萧叔晏,更是难遇的王佐之才,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看顾整个荆南的后方大局了。”



“可是...”



“这一切,未免来得太巧,又太轻易了。”



“我刚刚起势,正是最缺顶尖谋臣和治世之才的时候,你祖父就恰好送来了一个书生,而这个书生,又恰好有着经天纬地之才。”



“我不是个生性多疑的人,但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这种犹如天降般的巧合,便难免会多想一些。”



“毕竟,我从不相信什么好事都该轮到我,更不相信这世上有毫无缘由的馈赠。”



陈婉静静地听着。



她并没有因为顾怀怀疑妻族而感到愤怒,反而,她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天会到来。



她微微低头,思索了片刻。



似乎在组织语言,该怎么向自己的丈夫,去描述那个远在京城的祖父。



“祖父大人...”



陈婉缓缓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回忆。



“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宠爱后辈,为人亲和,一点都不古板。”



“他是京城有名的清流大儒,大乾的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但...”



陈婉话锋一转,看向顾怀。



“祖父做事,最擅思量。”



“夫君。”陈婉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妾身曾与夫君对弈过几次。”



“夫君觉得,妾身的棋力如何?”



顾怀闻言,顿时苦笑了起来。



“婉儿,你这话就是在埋汰我了。”



“和你下棋,我是一盘都没胜过也就算了。”



“偏偏每一局,你都是轻松写意,只待我绞尽脑汁,手段尽出之后,你才平静收官,赢我几子。”



“那种感觉...”



顾怀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好像是老师傅在考校子弟的棋力一样。”



“这样很伤人的,你知道吗?”



看着顾怀难得的吃瘪模样,陈婉忍不住嘴角微挑--女子一旦深陷情网,就难免会这样,看心上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觉得喜欢到了极致,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却能轻易撩拨自己的心弦。



但她很快收敛了笑容,幽幽地说道:



“但相公可知道。”



“妾身的棋艺,是谁教的?”



不待顾怀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祖父大人。”



“从四岁那年,祖父大人在书房里,与我下第一盘棋开始。”



“一直到妾身随爹爹离开京城,远赴江南。”



“这么多年。”



“妾身,一次都没赢过祖父大人。”



顾怀沉默下来。



“落子如观人。”



陈婉轻声说着,仿佛又看到了书房里那个端坐在棋盘后,面带温和笑意的老人。



“透过棋盘,去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往往是最快、也最直接的手段。”



“虽然这么说,难免会有些冒犯长辈。”



“但每次落座在棋座旁,看着祖父大人拿起棋子的时候...”



“都会让婉儿觉得...祖父大人,真是个很可怕的人。”



顾怀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祖父大人下棋,从不着眼于大龙起势,也从不与人在局部争一日之短长。”



“他专擅...伏线千里。”



“中盘厮杀,更是从不出错,往往双方对弈,看似有来有往,杀得难解难分。”



“可不知不觉间,等到再度提子的时候。你便会骇然发现,自己依然处处尽落下风,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他早在十几手之前落下的闲棋,给彻底封死了!”



陈婉看着远处的雪景,轻声说道:



“京城曾有人言。”



“若是祖父大人,不是生于清流陈家这种处处受限的家族。”



“而是生于那些手握实权的顶级世家门阀,使他不用顾忌太多,能够放开手脚施为...”



“以这等棋力,这等心机,这天下大势,不知要在他的手中,变幻成何种模样了。”



话语的余音中,只剩下了顾怀长长的一声轻叹。



他当然明白陈婉这番话的意思。



那是个幽思如渊的老人。



如果他真的有所谋算,如果陈家真的打算在荆襄这盘棋局上落子。



那么,他是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个“对弈者”有所察觉的。



甚至于。



顾怀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说不定,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对那批人产生的戒备和警惕,本身就是那位老人算计中的一环!



当然,这种算计,并不是什么敌对的算计,毕竟自己娶了陈婉,那位老大人便也成了他的祖父。



只是,作为一个绵延数百年的世家掌门人,这种习惯性的谋算与布局,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虽然这种被人在千里之外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来审视的感觉,作为小辈,注定不会太好。



但...



“算了。”



顾怀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繁杂的思绪甩了出去。



算计也好,投资也罢,至少目前来看,萧平是个绝佳的助力,陈家,也暂时是可以倚仗的外部盟友。



这乱世,唯有自身的实力才是硬道理...若是有一天,他强到了能掀翻整个棋盘的地步,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还犹未可知。



陈婉看着顾怀眼底重新燃起的自信与锋芒,嘴角也泛起了一丝安心的笑意。



两人又沿着雪路闲聊了一阵。



只是,刚才关于陈家老爷子的话题,终究还是在两人心底留下了一丝涟漪。



居然各自,都有了些心事。



他们靠在湖心亭的石栏边,看着栏外那银装素裹的冰封湖面,看着天空中偶尔飞过的寒鸦。



纷纷沉默了下来,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



地牢。



又是一轮悄无声息的换岗。



只是,比起之前这里的死气沉沉、阴森可怖,如今的这里,居然还多了些生气。



“咔哒。”



厚重的牢门上,那扇送饭的小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张脸露了出来。



正是那个曾经掀起百万赤眉之乱,如今却只能在地牢里看顾怀的《政治经济学》手稿解闷的天公将军。



只是,那些手稿本就是顾怀害怕自己随着时间推移,会渐渐遗忘这些知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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