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漫天的大火,像是要把临沅城外的苍穹都给烧穿。



惨叫声、战马悲鸣声、兵器碰撞声,以及那些面孔在火光中扭曲、绝望的模样,在脑海中接连闪烁。



“大帅!快走啊!”



“败了!全完了!”



无数只带血的手拉扯着他,硬生生地将他拖上战马,抛下了正面战场上依然在奋起厮杀的荆南子弟,拖离了那座已经起火的大营。



然后,是逃亡,是那如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马蹄声,以及...



那个骇人的巨汉,带着一阵狂风,狠狠抽在脸上的那一巴掌!



“呃啊--”



程济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他立刻便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他已经被绑起来好多天了。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墙壁上的火把静静燃烧着,照亮了程济那张布满皱纹、苍老而颓败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那是梦。



可那又不是梦。



四万荆南精锐,一辈子的名声,就这么在一朝之间,灰飞烟灭了。



程济再度闭上眼睛,痛苦不堪。



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活着,对于现在的程济来说,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百倍,一闭上眼,那场惨败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口呼吸都好像在提醒着他,他输了。



所以,他想死。



只可惜,那些把他抓回来的贼人,似乎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用最粗的牛筋绳,把他整个人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别说想办法自尽了,他连坐起来都费劲!



无奈之下,程济再度想到了个办法。



断水!绝食!



老夫已经不想活了,不吃不喝,把自己饿死、渴死,总算也是全了自己最后的气节!



可是。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群北军反贼的不讲道理。



“上头有令,不能让你死了,得罪了!”



“捏他鼻子!掰开嘴!灌!”



又是一顿饭点,见他一直未曾进食,牢门一开,几个如狼似虎的北军甲士便端着米糊和清水走进来。



察觉到了他们要做什么,程济瞪圆了眼睛,用尽生平最恶毒的词汇开始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反贼!畜生!士可杀不可辱!放开老夫!”



可那几个后生根本不理会他的咒骂。



两人上前,一人死死捏住他的鼻子,另一人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卸开他的牙关,然后拿着木勺,将那带着肉沫的米糊,蛮横地往他喉咙里灌!



“咳咳咳...唔...”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且,因为是被强行灌食,大量的空气随着肉粥一起进入胃里,程济甚至会连打好几个饱嗝。



“嗝儿--”



这声音,在牢房里显得无比刺耳,更显得无比滑稽。



程济呆住了。



他堂堂大乾长沙郡尉,一把年纪了,大半辈子都在为朝廷戍边保民,到老了,居然沦落到被几个大头兵像填鸭一样捏着鼻子强行灌食的地步。



何等屈辱!何等可悲!



他涕泪横流,破口大骂,可那些甲士却根本不理他,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再来。”



说完,转身便走,“哐当”一声,铁门重重锁上。



只留下程济一个人,在黑暗中绝望地嘶吼。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每每到了饭点,就会有人准时进来,不管他是破口大骂还是闭口不言,不管他是挣扎还是认命,对方只有一套流程。



捏鼻子,灌粥,锁门。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只把他当成一头必须活着的牲口来对待的方式,彻底击溃了他。



悲从心来。



想自己一把年纪,戎马一生,如今竟沦落到求死不能的地步。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



几天了。



无论是真正主事的人,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将他逼入绝境的敌军统帅,竟然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他曾大声要求过谈话,想求他们看在同为带兵之人的份上,给他一刀,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没人理他。



除了按时来给他硬灌续命的狱卒,那些反贼好像彻底把他遗忘在了这个阴暗的牢房里。



“竖子...欺人太甚!”



程济眼眶通红,咬着牙,在黑暗中寻觅着。



实在没办法了。



他等到了半夜,趁着牢房外面换防,狱卒脚步声远去的那个空隙。



被绑得严实的程济滚落下床,像一条蛆虫一样,拼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蠕动到了牢房的石墙边。



他看着那面石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程济,今日以死殉国!”



他猛地一咬牙,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脑袋,朝着那面石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然而。



现实总是残酷的。



在经历了连日的惊惧、绝望,以及这几天被捆绑的虚弱后,他刚才以为是拼尽全力的那一撞。



其实根本没多大的力气。



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流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能把自己撞死。



只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阵晕眩感。



“连死...都死不成吗?”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充满悲凉的念头。



随后,他两眼一翻,没能如愿殉国,反倒是彻底晕死过去。



这才有了大半夜,王五火急火燎地跑去寻顾怀的事情。



“大人!这边!”



牢房过道,火把摇曳,顾怀面色冷峻,在狱卒的领路下,快步走进了这间关押着南军主帅的囚室。



他自然不是真的把程济给忘了,更不是单纯为了羞辱这位老将。



他只是太忙了。



忙着镇抚临沅,忙着处理两万降卒,忙着制定荆南的各项政令。



但同时,这也是他刻意为之的晾晒。



像程济这种一辈子奉献给朝廷的老将,你若是他一被抓就颠颠地跑过去嘘寒问暖、许以高官厚禄,他只会觉得你是在侮辱他,然后借机痛骂你一顿,以此来成全他自己的忠义之名。



对付这种人,就得先晾着他,打碎他的自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把那股子英雄气给慢慢磨平。



只是顾怀没想到,这老家伙性子居然这么烈,宁可撞墙都不愿屈服。



此刻牢门已经大开。



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正蹲在地上,给倒在血泊中的程济包扎着额头。



见顾怀进来,大夫连忙起身行礼。



“如何了?”顾怀看了一眼地上满脸血污的老将,沉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老将军命大。”



大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恭敬回道:“头上这创伤倒是不打紧,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皮肉伤。主要是心脉受损,连日郁结于心,加上年老体衰,这才晕了过去。”



“小人已经给老将军敷了金创药,稍后开几服固本培元的方子灌下去,将养些时日便可无虞了。”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顾怀的眉头微微舒展。



但也就在这时。



“嗯...”



地上的程济发出了一声闷哼,眼皮颤动,悠悠醒转了过来。



他一睁眼。



便看到了牢门外,那站了一圈的人,以及被簇拥在正中间、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那个年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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