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战场。



从高空俯瞰,长达数里的战线上,玄色与赤色已经完全绞杀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的界限。



双方主帅手中的底牌,已经差不多打空了!



除了留守临沅城门和南军大营的最基本的防御兵力之外。



所有的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轻骑、重步...所有的部曲,全都被填入了这道血肉磨盘一般的战线中。



“顶住!不许退!”



一名北军的军官嘶吼着,一刀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南军士卒,但下一瞬,三杆长枪便同时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口中狂喷着鲜血,死死地抓住那三根枪杆,直到身后的同袍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向前扑去。



残肢断臂满地都是,在泥泞中踩上一脚说不定就能从泥里带出谁的肠子,鲜血汇聚成洼,又被无数双脚趟成暗红色的血泥。



每个人都在麻木地挥刀、格挡、惨叫、倒下。



不是没有人想逃跑--但这种数万人规模的乱战,转身逃走也许还没往前挥刀活得长久,而且身后的督战队也已经杀红眼了。



到了这一刻,任何多余的思绪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作为底层的士卒,要么杀掉眼前的所有敌人,要么就死在这里。



没有其他选择。



然而,随着战事推移。



那位镇守荆南十五年的老将,他的指挥功底和调度能力,也终于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说一开始,他被陆沉那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悍然出城决战的行径搞得有些手忙脚乱。



甚至被陆沉抓住了左翼的破绽,奠定了正面战场僵持、骑营直取大营的大势。



但,战争从来不是靠一时的血勇就能赢的。



尤其是这种数万人级别的平原大决战。



随着战事推移,最初的锐气被消耗殆尽,拼的,就是谁的底蕴更厚,谁的兵力更多!



而南军,终究兵力占优!



任你北军的攻势如何暴烈,他只是稳扎稳打,东边补一块,西边压一下。



慢慢地。



南军已经实现了战场兵力的处处占优。



每一个局部战场,北军士卒都要面对两到三个南军的围攻。



不管北军的士卒再怎么悍勇,再怎么不怕死,他们终究是人,力气是会耗尽的,刀刃是会砍卷的。



从望楼上俯瞰下去。



玄色的北军阵型,其冲势不仅开始渐显颓势,甚至在南军那厚重的军阵反扑下,隐隐有了被反压回临沅城下的趋势!



一旦被压回城下,失去纵深,被挤压在城墙之下,到时大势便已定了!



不开城门,则主力尽没;开了城门,南军也不用再攻打城墙,双方此时已经难舍难分,顺势掩杀进城便是!



说到底,南军和北军,尽管都拼到了极限。



但极限与极限之间,终究是有差别的。



......



南军大营。



“砰!”



陈平狠狠地将半截断裂的马刀掷出,砸在一个南军重甲步卒的面门上,那步卒惨叫一声倒下,但立刻又有两个人填补了缺口。



凿营,没能凿穿。



这支在战场上异军突起、直取南军大营的精锐骑兵,虽然趁着破绽突入了营门。



但南军反应太快了。



中军的重甲步卒和陌刀队顶上来,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拦下了骑营。



这里是大营内部,不是一马平川的旷野。



而骑兵一旦失去了冲锋的纵深和速度,在这布满拒马、壕沟和尸体的营垒里,就犹如陷入了泥沼!



举步维艰!



“当!”



陈平顺势从马侧抽出又一把长刀,挡开了一杆从侧面刺来的长枪,策马反手一刀削飞了那名南军的半个脑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抬起头。



透过重重叠叠的敌军头颅,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面代表着南军最高指挥的“程”字中军帅旗,依然高高地飘扬在望楼之上。



看起来那么近。



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他凿不穿了!



“将军!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亲卫骑兵悲愤地大吼,“敌军围上来了!”



陈平猛地回头。



只见各路南军,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包抄过来,一层盾墙接着一层盾墙,一排长枪挨着一排长枪。



密不透风!



不仅没能靠近中军帅旗。



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精骑,反而隐隐有了被反包围、彻底困死在这座大营里的绝境之象!



即便是陈平这种嗜血如命的人,此刻心底也生出了一丝疲惫。



难道,今日就要折在这里了?



妈的...真不甘心!



......



临沅城墙。



陆沉依然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杀戮。



但他此刻,已经没办法做太多了。



他毕竟是主帅,而不是神。



在将城内的大部分兵力,毫无保留地投入战场后。



随着战线的拉长,随着双方彻底绞杀在一起。



令旗已经看不清了,金鼓声也已经被厮杀声淹没。



整个指挥系统,在几万人疯狂的混战中,已经濒临崩溃。



他和对面的程济一样,都没办法再做到什么精妙的微操调度了。



--当然,既然敢出城决战,他便始终握着一个不是选择的选择。



那就是在战况陷入危局时,强行撤兵,虽然大概率被南军尾随攻城,但总比正面战场的溃败好上太多。



只要还能守住,就有办法可想。



可...如果那样做了,他还是他么?



陆沉看着战场,不发一言。



拼到了这一刻。



双方都已经是明牌,毫无保留。



不,不对。



南军,还是有保留的。



“外围负责封锁和阻援的兵力,召回来了么?”



南军中军望楼上。



程济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已经占据优势的正面战场,一边继续传下军令,一边沉声问道。



他作为老将,怎么可能真的让一支骑兵威胁他的大营?



南军大营扎得本就极深、极稳,放火放水拒马壕沟之类的基本功更是不用多说,十余天来程济光亲自巡营就巡了好几遍,为的就是彻底抹杀敌军劫营的所有可能!



更不用说,他之所以敢把大营里的主力抽调出去反压北军,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布置在外围数千人的偏师,在发现临沅决战爆发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回援大营!



只要那支兵力一到。



大营内的陈平所部立刻就会被碾碎!



正面战场上,这支回援的生力军从侧翼一插,北军那本就苦苦支撑的防线,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这便就是他最后的底气!



“回将军!”



偏将刚刚得到快马回报,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只急道:“已经撤回来了,距离大营后背不足五里!但...”



话音未落。



“杀--!!!”



一阵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喊杀声,突然从南军大营的大后方,从那片本该是南军外围兵力回援路线的方向,突兀响起!



程济猛地一惊,浑身汗毛倒竖!



他霍然回首,穷尽目力向大营后方望去。



下一刻。



只见大营后方的平原上。



一支打着杂乱旗号、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奇兵,正与那些刚刚撤回来、阵型散乱的外围南军拼命厮杀着!



而看他们冲杀的方向...



分明直指他这南军大营的后背!



“哪里来的兵马?!”



程济失声怒吼,“外围的斥候都是瞎子吗?!!”



......



大营后方,一处土坡之上。



顾怀勒马冷眼看着前方。



从意识到决战已经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拼了命地带着大军开始急行军,几乎是与得到军令便回援的南军外围兵力一前一后赶到了战场边缘。



然后,他只是看了一眼正面那血肉横飞的战线。



便立刻打消了将自己这五千人投入正面战场的念头。



他太清楚自己手底下这批兵是个什么成色了。



临时拼凑的戍卫军,加上他的亲卫营,以及沅陵带来的少数精锐,打顺风仗尚可,一旦填进那种级别的战场里,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会被那种惨烈的杀戮吓得全线崩溃!



不但起不到作用,反而会引起连锁反应,动摇北军的军心。



到时如果引得整个北军都开始溃散,那乐子可真就大了...陆沉估计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所以。



他的目光,越过了正面战场,落在了那座庞大的南军大营上。



既然正面不能去。



那这几千人,用来牵制、袭营、分散敌军的注意力,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大营内部的异状。



“大人,斥候回报!”



一名亲卫纵马飞奔上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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