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急了也会乱。”



“所以,咱们不掀桌子。”



他直起身,眼神里透着期待与阴冷。



“咱们给他们掺沙子。”



顾怀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说下去。”



“那些投降的县令、县尉,或者那些旧官吏,就让他们继续坐着,当个泥菩萨供起来,好安他们的心。”



许良侃侃而谈,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却让一些人不忿起来--你是不是忘了,这堂中也有襄阳的旧官吏?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又是何意味?!



“但是!底下管着钱粮的户房、管着刑狱的牢头、管着城防的巡检...这些要害位置的底层小吏,必须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方正眉头拧得更紧了:“襄阳...读书人虽然不少,但也只能勉强处理襄阳政务,如今城内士子都快被抽调一空了,如何能管理偌大地方?”



许良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方正一眼。



“为什么,非得从襄阳找?”



“又为什么,非得是读书人?”



“难道说,除了襄阳之外,就找不到想尝一尝做官滋味的有才之士吗?要知道,读书人反而心思更多,摇摆不定!大人召咱们议事,要的是提出意见,就算是再天马行空的想法,你又怎知大人不会胸中自有沟壑?”



顾怀意味深长地看了许良一眼。



看起来,这个当初还献策要驱赶难民攻打江陵的读书人,这些时日怕是听到了些风声,或者猜到了什么啊...的确,如果单纯是缺人手的话,江陵不就有着一群上过夜校经历了初步扫盲,并且还在江陵实操处理过政务的一群骨干么?



而大堂内也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听出了许良的言外之意:读书人不够用?那就用泥腿子!反正只要能让政令通达,让这些地方脱离只立旗帜不归心的状态就行!而且还能避免像你们一样,用投靠保住了性命,又想着回归大乾朝廷的怀抱,摇摆不定,首尾两端!



一句脏字没有,但骂得可真难听。



许良根本不在乎那些文人愤怒的目光,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而且,不仅能把人塞进去架空那些县令,咱们还能想办法,弄出一个磨盘!分批次地,把底下那些各县挑出来的人,送来‘进修’,让他们看看大人的规矩,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给他们发钱粮的人!”



“不听话的,就死在这里;听话的,放回去继续当差!”



“这叫鸠占鹊巢!”



许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得张扬至极:“不出半年,底下那些县城,就算那些官吏乡绅想放个屁,都得先看看咱们派下去的人同不同意!”



大堂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许良这种毫不掩饰的阴毒手段给震住了。



太糙了,也太狠了。



完全撕破了官场上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遮羞布,直接拿着刀子往体制的最核心里捅。



方正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据理力争驳斥这种有违常理的做法。



“可以,采纳。”



顾怀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许良一眼,微微颔首。



不得不承认,这个有着致命性格缺陷的丑陋文人,在破局这种事情上,眼光毒辣得让人心惊。



哪里需要太多读书人?世界本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有些位置,反而越是泥腿子越能干得好,而且难道还真指望他们一干就是几十年?要的就是短时间内出效果!



这其实就是后世企业里常见的下派空降兵和架空战术,配合上集训洗脑,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把斩断地方旧势力的利刃。



而且,根本不用来襄阳进修!自己之前不久想让江陵的庄子成为人才培养中心么?许良这一策,倒是让自己的思路彻底连上了。



看到顾怀拍板,方正只能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退回队列。



而许良则是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让不少人恨得牙痒痒。



顾怀敲了敲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地方控制的架子有了。”



“现在,谈第二个,也是最要命的问题。”



顾怀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仿佛不存在一样的一个瘦削文士。



“孙据,报一下账。”



孙据,曾经大乾的一个底层税吏。



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和许良的张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听到顾怀叫他,孙据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翻开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看大堂里的人一眼,只是盯着账本,语调平平地念出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此次襄阳出兵南下‘清剿残贼’,需抽调精锐两万。”



“冬日行军,人吃马嚼,损耗极大,若战事僵持三月,按最低配给,需耗粮八万石。”



“另需征调民夫、青壮两万随军押运,虽为辅兵,亦需口粮,三月共需粮草四万石。”



“加上入冬所需的冬衣、炭火、草药,以及襄阳城内留守兵马和十余万百姓的每日糜耗...”



孙据合上账本,抬起头。



“大人,除去襄阳日常必要的粮草消耗,大军出征的粮草缺口,依然高达六万石。”



“没有这六万石,大军走不到荆南,襄阳城在这个冬天也要饿死一半人以上。”



冰冷的数字。



六万石!



在这个十室九空、到处都是废墟的荆襄,去哪儿弄这六万石粮食?!



方正再次站了出来,脸色苍白:“大人,府库虽然空虚,襄阳郡虽然已成白地,但南郡底下那些百年世家、乡绅大户的手里,绝对还囤积着海量的粮食。”



“他们名下的隐田不计其数,佃户成百上千。”



“属下提议,可以大人的名义,向他们借粮,毕竟大人现在是朝廷的中郎将,只要以红利许诺,高价收购...”



“放屁!”



没等顾怀说话,许良那刻薄的声音再次炸响。



他大步走到方正面前,指着方正的鼻子骂道:



“借?买?方正,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些大户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貔貅!眼下大雪将至,兵荒马乱,粮价一天一个样,他们捂着粮食等发绝户财都来不及,你拿什么去买?你有那么多钱吗?”



“你信不信你前脚去借,他们后脚就能联合起来把粮仓搬了,然后告诉你被流寇抢了?!”



方正被骂得满脸通红:“那依你之见,难道去抢吗?!主公如今可是朝廷钦封的平贼中郎将!大军未动,先劫掠治下百姓,这等行径,一旦传出,到底是去平贼还是当贼?!”



方正死死地守着道德和法理的底线。



顾怀现在可是披着官皮的,师出必须有名。



许良不怒反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然后,他猛地收住笑声,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抢?那是流寇才干的事。”



许良舔了舔嘴唇,眼神幽暗。



“既然大人受了招安,那咱们当然要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他转过身,对着顾怀,压低了声音:“主公,南郡九县,无数乡镇,咱们不需要动所有人。”



“挑出一两个最肥的,平时在地方上最飞扬跋扈的大家族。”



“让属下带人去。”



许良的手在脖颈前做了一个轻微的动作。



“属下会派人‘查出’,他们暗通赤眉余贼,囤积居奇,为祸乡里的铁证!”



“只要证据确凿,大人身为平贼中郎将,出兵剿灭叛党,查抄家产,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照此先抄几家,不信剩下的乡绅不老实!”



许良狭长的眼睛环视着四周那些被吓呆了的文人。



“更重要的是,用这一两家大户的满门抄斩,去告诉剩下的那些乡绅。”



“大人不仅敢杀人,而且杀起人来,名正言顺!”



“到时候,不用方主事去借,他们自己就会把粮食装好车,哭着喊着送到府衙里来求主公收下!六万石的缺口立刻就能补上大半!”



鸠占鹊巢之后,立刻便是杀鸡儆猴么?



方正瞪大了眼睛,指着许良:“伪造罪证?!罗织罪名?!满门抄斩?!”



他转身,掀起前裾,猛地跪下:“大人,此例一开,法度荡然无存,底下人为了邀功,必将大兴酷戾手段,荆襄人心必危啊!”



许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正,没有反驳。



他只是用一种期待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坐在高位上的顾怀。



大人,不,主公。



您会需要,我这把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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