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在被不断压缩。



伤亡在不断增加。



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看着那些满脸狰狞的溃兵步步紧逼。



缩在马车下的王掌柜面如死灰。



完了,自己赌得太狠了!这条路还没修完,襄阳被打散的溃兵还在流窜,自己押上全部身家带来的货物,还有性命,这一次怕是都要不保了!



秦昭死死咬着牙,她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毕竟是女子身,再加上顶在最前面,此时虎口已经被微微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她不怕死。



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身后的那些弟兄们才刚刚看到生活的曙光,就要死在这里;不甘心龙门镖局打响招牌的第一趟大镖就这么折戟沉沙,不甘心...辜负了那位白衣公子的期盼。



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自己怎么对得起他?



防线即将崩溃。



溃兵首领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然而。



就在局势千钧一发,甚至秦昭都已经咬牙准备下令,让镖师们护着商贾弃车逃命的瞬间!



一阵整齐、沉重、宛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突然从车队后方的官道上狂奔而来!



所有人都在厮杀中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



大旗之下。



百余骑兵,正顺着官道,快速突进!而在骑兵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推进的步卒!



那是...身后那座坞堡的驻军!



沿着那些新修的道路,他们驰援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杀贼!”



领头军官的声音在风中炸响,骑兵举起马刀,士卒横举长枪,最后方的弓箭手拈弓搭箭,密集精准的军用强弓箭雨,越过镖局车队的头顶,狠狠地倾泻在了那些溃兵之中!



惨叫声连成一片。



溃兵首领的狞笑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那些从大道上如神兵天降般的官兵,眼中露出了绝望的恐惧。



又来了...你妈的,为什么这种荒郊野外到处都有官兵驻扎?当初那种走到哪儿抢到哪儿的好日子到底去哪儿了?



“跑啊!”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面对这种成建制、装备精良的正规军,而且还是以逸待劳的突袭,这些在之前便吃过亏的溃兵,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朝着密林深处逃窜。



局势,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彻底逆转。



当最后一名溃兵被骑兵用长枪挑穿胸膛,战斗彻底结束。



官道上,除了尸体,就是粗重的喘息声。



秦昭拄着横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名策马走来的坞堡驻军军官。



“多谢救命之恩。”



那军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虽然死伤惨重,但依然死死护在马车周围没有溃散的镖师,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有点胆色,没给江陵丢人。”



军官调转马头。



“谢就不必了,上头有令,咱们得任务就是杀尽这条路上的贼人,只要是走这条线的商队,没出界限,那就是我们要护的人。”



“我们只是在巡查防区。”



军官挥了挥手,带着手下开始打扫战场。



而瘫坐在地上的王掌柜,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强悍的士卒,再看看身旁那些拼死保护他的镖师。



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有舍命的镖师护持,有沿途的驻军巡查,有那条平坦的大道。



这条商路,真的活了!



......



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几天里,行商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安如泰山”。



原以为剩下的路还会有什么意外,可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场厮杀的震慑,加上时不时就能在道路上遇到巡逻的兵丁,再也没有任何不长眼的流寇溃兵敢来招惹这支庞大的车队。



直到。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庞大如山岳般的城池轮廓,缓缓浮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襄阳,到了。



看着那座传闻中被反贼占据的雄城,车队里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再次紧张了起来。



王掌柜擦了擦手心的汗。



哪怕顺利走到了这儿,哪怕传闻再怎么好听。



可这里毕竟是贼窝啊。



谁知道进了城,那些反贼会不会突然翻脸,把他们的货物抢个精光,再把他们砍了脑袋?



不仅是他,所有的商贾和伙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车队缓缓靠近城门。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惊愕的一幕。



城墙外,没有尸横遍野,没有混乱不堪的难民营。



只有人来人往,和一片片用木头和茅草搭起的整齐棚户区。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有条不紊地排着长队,队伍的尽头,是几个巨大的粥棚,以及正在核对户籍、分派劳役的文书官吏。



城门口,站岗的士卒极多,维持着来往的秩序,看那模样,倒是比江陵的守城士卒站得还直。



“停下,接受盘查。”



一名队正走上前来,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王掌柜走上前,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子,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军爷辛苦了,咱们是南来北往做生意的行商,这点小意思,权当给弟兄们买茶喝...”



“呛!”



队正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眼神冰冷如刀。



“收回去。”



队正的声音极冷:“襄阳军管律令,士卒私受贿赂者,斩。你是想害死我,还是想自己掉脑袋?”



王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银子塞了回去,连声告罪。



“襄阳认其他地方官府的路引,拿出来,还有货物清单。”



队正没有废话,拿过文书,一辆车一辆车地仔细核对。



查验极严,但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拿哪怕一匹布、一粒盐。



半柱香后。



“放行。”



队正挥了挥手。



“南边来的商队,入城后沿着主街直走,去外城的通商坊市,记住,不许乱跑,不许哄抬物价,违令者,严惩不贷。”



车队在行商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缓缓驶入了襄阳城。



客客气气,秩序分明。



这真的是反贼占据的城池吗?



当他们来到被划定的通商坊市时,这种反差感达到了顶峰。



这里原本是一大片被战火烧毁的废墟,如今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洒满了石灰,四周拉起了绳网,里面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商铺和摊位。



坊市内外,时不时有巡逻的甲士走过。



而最让王掌柜等人狂喜的,是这里的人,很多。



人多,意味着襄阳城虽然经历了战火洗劫,人口锐减,但此刻依然有庞大的基数。



而他们,以及一座战火后的城池,会很缺东西,任何东西!



当王掌柜让人掀开马车上的油布,露出里面上好的丝绸麻布、雪白的精盐,以及成捆的结实布匹时。



整个坊市,沸腾了。



“盐!是精盐!”



“老天爷,总算有布了,这大冷天的,再没布做衣裳就要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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