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安静下来,玄松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饥荒。



这才是乱世里最恐怖、最让人绝望的怪物。



刀兵之灾,只要你跑得快,或者躲得好,总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饥荒不同。



当整座城池连一块能啃的树皮都找不到的时候。



当所有的活人都变成了眼睛冒绿光的野兽的时候。



那个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地狱,是没有人能够逃脱的。



“江陵呢?”



玄松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到公案前,双手死死地按住桌面。



“你在江陵经营了那么久!”



“江陵没有受兵灾,今年秋收更是大丰收!”



“把江陵的粮食运过来啊!”



看着玄松子那双写满了畏惧和害怕的眼睛。



顾怀缓慢地,摇了摇头。



“运不过来。”



“或者说,运过来的那点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顾怀轻声说:“江陵到襄阳的官道,基本都被破坏得很严重,老何已经带着人去勘测了,但就算动用上万人,最快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彻底打通。”



“在这期间,如果要运粮,就只能靠牛马和人力去拉大车。”



“几百里的路,沿途还要防备流寇。”



“运一石粮食到襄阳,路上负责押运的民夫和士卒,就要吃掉大半石!”



“这种恐怖的损耗,谁承受得起?”



“更何况。”



“江陵虽然丰收,但江陵城里,加上顾家庄,加上城外安置的流民,也有近十万人。”



“江陵的粮食,首先要保证江陵的稳定。”



“我不可能为了救襄阳,把江陵的粮仓彻底搬空,让江陵也跟着一起陷入绝境。”



顾怀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所以,江陵那边的援助,加上陆沉在外征战的缴获,以及城内搜刮出来的粮食,顶多只能帮襄阳,多撑一到两个月。”



“撑完这个冬天。”



“从开春,到明年秋收之前的那大半年死地。”



“或许到时还有办法可想,但起码眼下来看,是一个绝对填不满的窟窿。”



无论怎么精打细算。



无论怎么压榨。



数学的逻辑是极其冰冷和铁血的,它不会因为你的悲悯而多变出一粒米来。



玄松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



“那...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位平日里总是说自己怕因果怕麻烦,但又总是因为那一丝对苍生的怜悯卷入这些风波中的道士。



此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你脑子转得那么快,你总能想出那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顾怀...你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顾怀看着他。



良久。



顾怀低下头,避开了玄松子的目光。



“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要被这秋风吹散。



“我已经让人在城外去剥榆树皮,去挖观音土了。”



“以后的粥里,粮食会越来越少,树皮、木屑、甚至观音土会越来越多。”



“这能让更多的人有东西填饱肚子,至少能骗过他们的胃,让他们产生饱腹感。”



顾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正常人的痛苦。



把观音土和木屑掺进粮食里给人吃。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吃了那种东西,虽然暂时饿不死,但消化不了,肚皮会涨得像石头一样,最后很多人会被活活憋死。



可是,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撑得久一点。



他只能下这道命令。



“但就算这样。”



顾怀重新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再次被理智所占据。



“这座城里,也注定会有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区别只在于,是多是少,还有到时候,我们能不能想出办法。”



“但必须分清轻重缓急。”



“我不可能管所有的百姓。”



顾怀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军队,必须保证最低限度的口粮,因为如果没有了军队弹压,一旦发生营啸或者民变,全城的人都要死。”



“铁匠、木匠、那些懂技术的工匠,必须救,因为开春后的复苏需要他们。”



“那些能在城墙上扛石头的青壮,也尽量救。”



“至于那些受了重伤的残兵、那些失去了劳动力的孤寡老人、那些甚至连走路都没有力气的饥民...”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只能放弃。”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



大堂里。



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玄松子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这位修道之人的眼角滑落。



他不是不能理解顾怀的决定。



在十几万人的生死存亡面前,牺牲一部分没有价值的人,去保全这座城池和大多数人的未来。



这是掌管一城的人应该做的、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但是,理解,并不代表能够轻易接受。



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是那些好不容易逃过兵灾、指望着能有活路的苦命人啊。



顾怀坐在公案后。



看着玄松子那悲痛欲绝的模样。



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实际上,他自己又何尝能轻易接受这件事?



他来自那个和平的年代,他接受过最平等的教育。



可是现在,他却要亲口下达这种决定别人生死的冷血命令,去亲手规划一场有预谋的“淘汰”。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重到他连悲哀的时间都没有。



“粮食的问题,大致上也就是这个解决的眉目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顾怀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他不允许自己沉溺在那种无用的悲天悯人中。



“接下来,我们该考虑的另一件、同样要命的事情。”



顾怀看着玄松子,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就是这支大军,这支打着‘赤眉圣子’旗号的军队。”



“以后在这片土地上,到底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玄松子抹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角色?”



他有些茫然:“什么角色?我们现在不就是占据了襄阳的赤眉军吗?”



“是,但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顾怀站起身,走到那张悬挂在大堂一侧的荆襄九郡地图前。



“在之前的这三年里。”



“赤眉军一直都是破坏者。”



“无论是天公将军,还是东营西营,他们的生存逻辑就是像蝗虫一样,攻破城池,抢走所有的粮食和财富,然后留下满地的尸骨。”



“他们不需要经营,不需要生产,他们只需要不断地破坏和杀戮。”



顾怀转过身,看着玄松子:



“但是现在。”



“当这支赤眉军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四处劫掠,而是选择停下来,占据了襄阳。”



“就一定不能再用老一套了。”



“如果依然纵兵抢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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