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意义上说,赤眉军,并没有下达屠城的军令。



但当数万压抑、饥饿、疯狂的士卒、贼寇、流民涌入这座繁华了百年的荆襄重镇时。



他们所做的事情,和屠城,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最开始,是杀官兵。



那些退守街巷、负隅顽抗的大乾残兵,被数倍于己的赤眉士卒淹没。



但很快,官兵杀光了。



或者说,残存的官兵已经躲进了城池深处,依托深巷壁垒民居,一时间难以啃下。



而那庞大得让人窒息的欲望,有被城内大户人家的金银、粮仓里的白米、以及那些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女人所点燃。



于是。



在上头隐晦军令的暗示下,赤眉开始杀赤眉。



鲜血,已经不仅是官兵的了。



赤眉军自己的血,流得比攻城时还要多。



而到了最后。



当杀戮的惯性彻底摧毁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名为“人”的底线时。



无论是杀红了眼的赤眉军,还是那些在绝境中彻底疯狂、脱下官服换上便装准备溃散的大乾官兵。



他们惊人地、默契地,将举起的屠刀,挥向了这座城池里数量最多、也最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老百姓。



襄阳城内的百姓。



昔日繁华的街道上,倒满了无辜的尸体。



有紧紧护住襁褓中婴儿的妇人,被一刀连人带孩子劈成两半。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抢夺粮食的官兵活活踹死在自家门槛上。



有为了保护女儿的父亲,被一箭钉死在墙壁上。



此时此刻。



在这座名为襄阳的城池里,已经没有任何军纪,或者人性可言了。



只有一场属于野兽的狂欢。



......



在这场无差别的混乱和杀戮之中。



赤眉军最顶层的几个手握重兵的大帅,也各自占据了城池的一部分区域,牢牢地控制住了城门与街道。



此时此刻,在这浓烟滚滚的襄阳城内。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



没有人站出来,喊出什么争权夺利的口号。



也没有人公然举起反叛天公将军的大旗。



那些底层的士卒还在为了几两碎银子或者一个女人互相捅刀,而站在最高处的那几个人,却在冷眼旁观着这场大火越烧越旺。



但大帅们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谓的“天公将军”的时代,结束了。



过了今日。



这荆襄九郡的天,这百万赤眉的内部,必定要改天换地。



而谁能在城破的第一时间,攫取到最多的政治筹码和军事物资,谁,就能在接下来的重新洗牌中,坐上那把最高的交椅!



而在这座城里,最大的筹码,毫无疑问,就是位于内城中央的襄阳府衙。



那里不仅有府库与武库,里面堆满了军粮、金银、武器。



更有着整个荆襄九郡的户籍册、鱼鳞图册。



而此刻,府衙外的长街上,厮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尸体堆积得几乎要将长街堵死,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了排水的暗沟,将整条街染成暗红色。



两支在攻城战中一直保存实力的精锐--东营与西营。



正在围绕着这座象征荆襄最高权力的府衙,进行着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杀!!”



“顶住!西营的杂碎,敢跟咱们抢府衙,全都宰了!”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



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人命的代价。



而在那座高大威严、此刻却被战火熏得乌黑的府衙内部。



仅存的几十个大乾官吏和残兵,正躲在厚重的大门后,听着外面那震天动地的、属于反贼之间的厮杀声,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绝望地等待着,看看最后究竟是哪一把刀,来砍下他们的脑袋。



距离府衙隔着两条街的一座高耸望楼上。



西营大帅,渠胜。



他双手死死地按在栏杆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的府衙大门。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以仁义宽厚著称的男人,此刻那张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不再掩饰的、已经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渴望,而隐隐有些扭曲的表情。



他的心头,一片火热。



快了。



就快了。



只要拿下那里。



只要把东营的那个杂碎彻底压倒,占据了这荆襄的中心,拿到这战后最大的利益...



从此之后...



这几十万赤眉军,这广袤的荆襄九郡,就只有一个大帅!



那就是他,渠胜!



“哥哥!”



一个黑厮,从望楼下踩着木梯跑了上来。



他浑身上下都溅满了鲜血,铠甲上还挂着些碎肉和内脏,他却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着渠胜喊道:



“哥哥!东营那帮杂碎硬得很,前面那条街死活推不过去!”



“让俺带人再冲一次吧!”



“俺保证,半个时辰之内,把那帮杂碎的脑袋给哥哥你劈下来!”



渠胜的眼神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然而。



还没等他开口。



站在一旁的徐安,便立刻摇了摇头。



“大帅,还不到拼命的时候。”



铁牛瞪圆了牛眼,怒视着徐安:“军师!你这叫什么话?那府衙就在眼前了,不拼命,难道等着东营那些***抢先进去?”



徐安没有理会铁牛的粗鲁,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渠胜。



渠胜那被权力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眼神,在听到徐安的话后,也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微微思索了片刻,然后会意地点了点头。



“军师说得对,铁牛,退下。”



“哥哥!”



“退下!”渠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



铁牛咬了咬牙,只能忿忿地收起板斧,退了下去。



渠胜转过头,看着远处战况依然胶着的长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徐安的意思。



城内,还没稳定下来。



除了他们西营和东营,南营、北营,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杂牌营头,此刻都在这座城里。



如果西营和东营在这里为了一个府衙,不管不顾地把最精锐的兵力全都拼光了,弄得两败俱伤。



那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便宜了其他人。



在这场残酷的权力游戏中,谁先耗尽了底牌,谁就会第一个出局。



这是所有人的默契--用一场混乱的厮杀来重塑新的权力结构。



而不是真的厮杀到只剩下最后也是唯一的一个赢家。



所以。



最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继续保持着这种高强度的对峙,把东营死死地拖在这里。



等到其他营盘在城内抢掠、厮杀得差不多了,耗干那口气,然后,再让东西两营分个最终的胜负。



想通了这一层,渠胜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徐安,突然问出了一个在这个时候,所有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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