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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说出的话,却冷酷得让人如坠冰窟。



“乙区。”



顾怀直起身子,拿起炭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给他喂口水,抬过去吧。”



“是。”



两个灰衣汉子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地架起李四,朝着营地最深处那片只用破布遮挡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乙区。



是等死的地方。



李四没有再挣扎,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了,也或许是因为顾怀那句温柔的“不疼了”起到了作用。



他就那样被拖走了,消失在那片绝望的哀嚎声中。



顾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



焦头烂额。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陌生人的悲惨而悲天悯人的阶段。



他焦虑的,是这失控的数字。



太快了。



伤兵送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襄阳城下的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十倍。



那几十个负责洗涤绷带的妇孺,手已经泡烂了,可开水锅里的脏布依然堆积如山。



那些原本数量就不够、只能拼命省着用的酒和盐,几乎没可能再补充。



大刀营的几百个人,已经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夜,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精神绷到了极限。



但依旧杯水车薪,因为就连这一片伤兵营,此刻也已经被填进来了至少五六千人。



“王先生!”



二狗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烈酒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酒不够了!丙区那边还有三十多个等着洗伤口的,刚才有个人疼疯了,咬掉了一个兄弟的耳朵,大家快压不住了!”



顾怀合上账册。



“不够就兑水!三分酒七分水!只要能冲洗表面,再缠绷带就行!”



他厉声喝道:“告诉丙区的人,谁敢再闹事,直接剥夺治疗资格,扔进乙区等死!”



二狗吓得一哆嗦,端着盆转身就跑。



顾怀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恶臭的空气,差点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在惨烈厮杀的城池方向。



这场仗,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



顾怀沉默地思索着。



按照现在的伤亡比例和赤眉军的攻城烈度。



最多再有三天。



大刀营掌控的这个伤兵营就会彻底爆满。



到时候,酒盐耗尽,绷带不够用,大量的轻伤员会因为无法得到及时处理而转为重伤,重伤员会成批成批地死去。



疫病,必然会爆发。



现在虽然已经入秋,但气温还是很高,一旦疫病出现并在这几十万人的连营中蔓延开来...那将是一场比眼下惨烈的攻城战还要恐怖百倍的灾难。



而这,还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才能勉强撑到今天。



其他几处没人管的伤兵营呢?



他简直不敢去想。



而且。



顾怀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他仍然不确定,那位天公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说,这真的是那个人押上一切的**。



那么这几十万的杂牌军、流民,包括大刀营这五百人,还有自己,注定都会成为他最后的赌注。



不破城,就玉石俱焚。



在那之前,自己还能抽身离开么?



顾怀握紧了手里的木拐,沉默地想。



......



第三天。



第五天。



一次攻城。



三次攻城。



双方彻底杀红了眼。



襄阳的城墙下,尸体已经堆得和城垛一样高了。



赤眉军的精锐悍卒,踩着那些发臭的尸堆,几次攻上了城墙,甚至一度夺下了南门的城楼。



但很快,城内的守军就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地反扑。



守军甚至在夜里,组织了敢死队,缒城而下,借着夜色突袭了赤眉军的几处前沿营盘,烧毁了十几架刚刚打造好的攻城塔。



你来我往。



血流漂橹。



大刀营所在的伤兵营,躲在最外围的角落里,倒是幸运地避开了最直接的战火波及。



但那种战争带来的绝望压迫感,却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顾怀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伤兵。



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伤兵的质量变了。



前几天,送来的大多是老弱流民,是炮灰。



但这两天,送来的,越来越多的是穿着皮甲、甚至是铁甲的赤眉精锐老营士卒。



这意味着,炮灰快耗光了,天公将军已经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了。



而更可怕的是。



今天上午,顾怀亲眼看到,一群原本在伤兵营“甲区”休养的、仅仅只是受了轻伤、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士卒。



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成员,强行发了一把生锈的破刀,驱赶着走出了营地。



“你们干什么?!老子还有伤!”



“老子为天公将军流过血!老子不去!”



抗议声换来的,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刀背。



“大帅有令!凡能喘气的,皆上阵拼杀!”



“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顾怀看着那些被赶上战场的轻伤员,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熬药的大刀营士卒。



大刀营的汉子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木柴的手都在发抖。



到这一步了。



连受了伤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



他们这群名义上是后勤、实际上毫无战斗力的杂牌军,虽然躲过了一时,但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轮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明天。



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



到了那时,所有人,都只能去那面暗红色的城墙下送死。



夜幕,随着收兵的鼓声再次降临。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攻城战的夜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宁静。



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任何一次攻城,都可能是决定襄阳归属,也是决定这几十万人命运的最后一战。



顾怀没有睡。



他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站在营地的一处高坡上。



夜风吹拂着他那件单薄的短打,他仰起头,看了半宿被烟尘遮蔽得只剩下一轮暗红血月的夜空。



不能再抱有侥幸了,他想。



他转过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营地中间那顶帐篷。



那是秦昭的营帐。



营帐里透着微弱的灯光。



顾怀没有通报,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



秦昭也没有睡。



她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



她手里拿着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横刀,正在一下一下、机械而麻木地磨着。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绝望。



她同样意识到了什么。



伤兵营的作用已经在惨烈的战争中消失殆尽,护身符已经快要过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当赤眉军和官兵任何一方显露出败相,那么大刀营上战场是注定的事情。



区别只在于是冲杀还是逃跑。



但就算是随军杀入城,整个大刀营,能活下来的人...又有几个呢?



听到脚步声,秦昭抬起头。



看到是顾怀,她没有惊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你来了。”



顾怀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现实逼到绝路,已经心力交瘁的女人。



他轻声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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