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话给安抚了下来。



顾怀没有刻意去讨好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他那种与这粗鄙军营格格不入的从容、温和,一点一点地,解决着这些底层士卒们最真实的困境。



他永远是温和的。



永远是讲道理的。



他的人畜无害,他那渊博的学识,以及他那种与这个粗鄙军营格格不入的从容与矜贵,却又愿意俯下身子倾听的姿态。



这种亲和力,是致命的。



“咳咳...”



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排队的士卒们立刻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李先生。”



“先生来啦。”



李文山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几天前好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账目上的压力被顾怀分担了一大半,让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在他的身后,二狗抱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棋盘,还有两个装着黑白棋子的陶罐,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该出操的出操,该巡逻的巡逻,没有公事,别整天围在这里!”



李先生板起脸训了两句,还想让顾怀帮忙读读信写写家书,亦或者评判个公道的士卒们连忙一哄而散。



李先生又看向顾怀:



“子珩啊,你也别总是惯着他们,他们都是粗人,你若太好说话,免不了什么事都要找上你。”



“李先生说笑了。”



顾怀一边伸手帮忙清理桌面,一边温声道:“落难之人,承蒙收留,总得体现些价值,若连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都不做,岂不是成了吃白食的废物?”



“老朽可没看出你哪里像个落难的,”李先生笑了笑,“不过也罢...今日事务不多,再陪老朽手谈一局?”



顾怀也笑着点了点头:“好。”



放好棋盘,两人对坐,李先生随意抓起一把白子,握在手中。



顾怀看了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猜先。



李先生摊开手,是双数。



顾怀猜错了。



按照规矩,李先生执黑先行,顾怀执白。



“请。”顾怀做了一个手势。



啪。



一枚有些残缺的黑子,被李先生夹在指尖,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右下角,小目。



稳健,扎实,注重实利的一手。



顾怀看了一眼这枚棋子,没有过多思考,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左上角的星位。



高远,大局,落子天元之外,遥相呼应。



“这些时日,观子珩下棋,似乎偏爱大势,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



李先生再次落子,右上角,依然是小目。



棋盘右侧,防线渐起。



“但局势若是不够大,便容易困死在死胡同里。”



顾怀微笑着回应,白子落在左下星位,与左上遥相呼应,形成连片之势:“晚辈只是不喜欢被人逼到角落里的感觉。”



“你在营里待了几天了。”



李先生一边看着棋盘,一边像是拉家常一样随口说道:“所有人都很喜欢你,连那几个最刺头的浑人,见着你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先生。”



顾怀跟着落子。



“大家都是苦命人。”



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很温和:“我不过是给他们讲了些故事,评判了些是非而已,他们心思单纯,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这是人之常情。”



“啪。”



李先生的黑子高高挂起,直接逼向顾怀左下角的小目。



挂角。



进攻的意味开始显现。



“心思单纯?”



李先生摇了摇头:“那是你没见过他们为了拦路劫道的时候。”



“他们是贼,是匪,是乱民。”



“他们杀过人,放过火,手上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顾怀看着那枚逼近的黑子。



没有急着反击,而是稳稳地在下方拆二。



防守得严丝合缝,不露破绽。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顾怀淡淡地说道:“乱世如洪炉,能活下来已是奢望,先生既然愿意留在营里教他们写字,算账,想必心里,也是把他们当人看的,不是吗?”



李先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



然后,他将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中央,杀心渐起。



“老朽当年,是中过秀才的。”



李先生再度落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棋局,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可是啊,中了又怎样?考不上举人,也没有银子打点,没有靠山,等了十几年,连个县丞都补不上。”



“后来,家乡闹了旱灾,贪官污吏还要强征税赋,我气不过,写了状纸去告,结果却被打断了半条腿,家产被抄,老妻也病死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也就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山里。”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夹起一枚白子。



“啪。”



打入。



白子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黑棋刚刚构建的庞大杀局之中。



既不莽撞,也不退缩。



“是老寨主救了我。”



李先生没有理会那枚刺入腹地的白子,而是继续下在外围,试图将白子封锁在里面。



“也就是...她的父亲。”



“他虽然是个山贼,大字不识一个,但他会把抢来的粮食分给那些快饿死的流民。”



“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求我留下来,教寨子里的娃娃们识字。”



“他说,总不能让娃娃们一辈子都当贼,一辈子都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李先生看着棋盘,落子的速度开始变快,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黑棋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试图将那块打入的白棋封死。



而白子则是左冲右突,险象环生却从未伤及根本。



棋局已经进入中盘,黑白两色在这方寸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李先生的棋风,和那病恹恹的外表截然不同。



极其凌厉,极其毒辣。



“所以,我留下来了。”



“我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我给他们管账,我看着他们从山上下来,为了活命,不得不去抢,去杀。”



“他们是贼,但他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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