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静静地站在城墙的一处角楼上。



在他脚下,是连绵数里、灯火通明的军营。



那是他的杰作。



从最初几百个在山林里绝望逃窜的败兵,到如今这支拥兵过万、横扫荆襄南部的庞大军队,每一个营盘的扎设,每一支巡逻队的路线,每一次摧枯拉朽的冲锋,都是他亲自布下。



他本该在此时享受一个掌军者的骄傲。



但他没有。



他缓缓收回了俯瞰大营的目光,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手中捏着的那几张薄薄的纸。



这是一份密报。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凑近,看清这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定会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因为那上面,清清楚楚、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一个人,或者说一群人,在进入这座军营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的一举一动。



“赵甲,卯时起,与左营士卒同食糙米粥,未入营官大帐。”



“赵乙,午时,于右营调解士卒口角,未动军法,以理服人,士卒皆服。”



“许秀,酉时,于中军篝火旁为新卒算军饷,历数朝廷贪墨之事,听者皆愤慨...”



“李方平...”



五十八个人。



这五十多个被塞进军营里的人,他们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见了什么人,甚至晚上在哪个帐篷里睡的觉,全都变成了密报上的文字,落在了陆沉的手里。



没有哪一天会缺席。



这与表面上看起来的情况截然相反。



在外人眼里,甚至在玄松子和大多数军官的眼里,陆沉是个简单到几乎纯粹的人。



他冷酷,高效,只关心地图上的城池和敌人的首级,对于这些每天在营地里晃悠、说着些废话的“酸儒”和“废物从事”,他似乎表现出了极大的漠不关心,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陆沉从来都不是个蠢人。



恰恰相反,在这个充斥着莽夫和投机者的世道里,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在半个月前,当他接过玄松子递来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当他看到那个人在信里轻描淡写地写下“让他们下沉到每一支队伍里”的那一瞬间。



陆沉就已经意识到了那个人想做什么。



他甚至比玄松子、比那些军官、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看穿了那个远在几百里外、安坐江陵城中的人的恐怖图谋。



因为,这源于陆沉很早之前,在脑海最深处,曾经有过的一个疯狂构想。



作为一个将兵法和谋略视为唯一信仰的人,陆沉曾经无数次地推演过一个问题:



这世上,到底什么样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是装备精良、重甲披身的铁骑吗?不,地形和伏击可以埋葬他们。



是人数众多、铺天盖地的百万大军吗?不,后勤和军心可以拖垮他们。



最后,陆沉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颤栗的答案。



如果...



如果有一支军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坚定的信仰。



如果这支军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怕死,甚至在面临绝境时,渴望成为那个献身的英雄。



如果这支军队在冲锋时,不是因为长官的刀在后面逼着,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要冲破前方的敌阵。



如果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什长、伍长,甚至是最底层的士卒,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且将这种意志如同钢铁一般熔铸在一起。



那么...这支军队,将恐怖到何种程度?



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它的冲锋?



它足以推翻眼前的一切,包括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王朝。



但后来,陆沉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把这个构想深埋进了心底,甚至自嘲地笑了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不止因为那时候的荆襄九郡还没有乱到现在这种让人活不下去的程度。



更是因为--人性。



人性决定了,自私者永远是大多数。



人都是怕死的,当刀剑砍在身上,当鲜血流满眼眶,当饥饿和恐惧降临的时候,任何虚无缥缈的口号都会烟消云散。



你没法让几万甚至几十万个自私的活人,变成悍不畏死的死士。



这就是陆沉的结论。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被古往今来无数名将证明过无数次的血腥之路:



用军功、用粮草、用接连不断的胜利、用战利品的劫掠分配,以及冷酷到极点、动辄连坐砍头的军法,把这些自私的人强行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用极致的指挥艺术,来弥补人性的弱点。



他觉得,这才是乱世中统御军队的唯一真理。



可是现在。



那个人,正在尝试做这件被他当做异想天开的事。



很明显,顾怀也没有打算,仅靠这几十个人,就能把这支军队变成那种恐怖的怪物。



但是,由此延伸出的手段--却是那么深远,那么阴损。



因为,就算不能达成那个目标,顾怀也可以--



依靠控制思想,依靠这些人在底层士兵中建立起来的超越长官的绝对信任,依靠那些人在军队体系中的特殊地位以及那悬在所有军事主官头顶的“否决权”...



从根本上,彻底控制这支军队!



让这支军队,永远打上他的烙印!



主帅可以换,将领可以死,军官可以被乱刃分尸。



但只要这些人还在底层,只要这种和士卒同吃同住、替士卒锤炼思想的规矩还在运转,这支军队就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具体带兵的人!



好深的心机,好毒辣的手段。



陆沉的眼帘低垂了几分,掩盖住了眸子里翻滚的阴霾。



其实这么久下来,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支越来越庞大的军队里,早已经被那个人掺了不少沙子。



甚至连玄松子的身边,那些看似最狂热、最忠诚的亲卫里,都有不少是顾怀安插的眼线。



可笑的是,那个白痴道士,每天穿着大红袍招摇过市,被人一口一个“圣子大人”叫得飘飘然,愣是没发现半点端倪。



在此之前,陆沉一直没有说出来。



他保持了沉默。



因为,他在心里冷笑过--那又怎样?



只要顾怀没有亲自下场,只要玄松子还在前面顶着,只要自己还是这支军队实际上的统帅。



他有绝对的信心。



只要带着他们打下更多的城池,赢下更多不可思议的战争。



在接连数场决定命运的血战之后,军人对于胜利和主帅的崇拜,会压倒一切。



到时候,他陆沉,才会真正意义上成为这支军队独一无二的主人。



这才是纯粹的兵家之道。



但是现在...



顾怀又来了这么一手。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夺权。



陆沉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在任由这帮人在底层士卒里这么折腾下去...



他可能会永远地,失去这支军队。



因为当士兵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单纯听命于将领的战争机器了。



他们,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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