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



顾家庄里,依旧一片繁忙。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将清澈的河水提上高处,再顺着那修葺得整整齐齐的水渠,流向连绵的屋舍和干涸的田野。



远处的高炉冒着黑烟,水泥路面上,独轮车队排成了长龙,精壮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流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二!起!”



“小心脚下!这批货是送去城里的,若是碎了,扣光你这个月的工分!”



吆喝声,号子声,还有孩童在远处嬉戏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



乍一看去。



这里依旧是那个被无数流民百姓视为“桃源”的地方,依旧是那个充满了秩序、富足与希望的归宿。



可是。



若是细心的人,便能在这看似如常的热闹底下,嗅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



田埂边的大槐树下,几个趁着喝水歇脚的农户,正凑在一起。



若是往常,这时候他们谈论的,定然是庄稼的长势,或者是能用工分在供销社买什么新东西。



但今天,气氛有些沉闷。



“哎,你听说了吗?”



一个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眼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旁边的几个人动作都顿了一下,没人接话,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汉子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谁:



“说...公子他,出事了。”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句话,却让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放你娘的屁!”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把手里的粗瓷碗摔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



碎瓷片四溅。



那是李大柱。



当初跟着流民潮一路乞讨过来,一家老小被顾怀接纳进了庄子,甚至还被顾怀亲自赐名,又因为力气大、肯吃苦,如今已经是农耕队的小组长了。



李大柱红着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说话的汉子,那双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你那张破嘴要是再敢胡咧咧,老子现在就撕烂它!”



那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被吓得一哆嗦,身子往后缩了缩,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



“大柱哥,你发什么火啊...我也不是咒公子,我也盼着公子好啊。”



“可是...你自己瞅瞅。”



汉子壮着胆子,指了指庄子门口那些明显多了几倍、且个个神色肃杀的护庄队:



“公子都多少天没露面了?”



“以前公子还是会出来转转的吧?可这都七八天了,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前两天我还看见福伯在偷偷抹眼泪...若不是出了大事,福伯那种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会那个样子?”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周围的几个农户,原本也是想要呵斥他的,此刻却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



太反常了。



这几天的庄子,虽然还在运转,却透着股僵硬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忙,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藏着一丝慌乱。



公子。



那个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他们衣服穿,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尊严的人。



如果这个人出事了...



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随时会被人像狗一样踢死的日子?



恐惧在沉默中蔓延。



“你闭嘴!闭嘴!!”



李大柱似乎是感觉到了这种恐惧,他更愤怒了,冲上去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公子是有大本事的人!能出什么事?!”



“才七八天,公子万一是去访友了!去游学了!”



“你们这些人,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你们对得起公子吗?!”



他的吼声很大,震得树仿佛都在抖。



但他的手却也在抖。



那种愤怒背后,掩藏着的,是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恐惧。



他怕。



他真的怕那个万一。



被揪住的汉子脸色涨红,蹬着腿,眼看着就要喘不上气来。



周围的人连忙上来拉架。



“大柱哥!松手!快松手!要出人命了!”



“别打了!大家都是心里没底,也不是真的想咒公子...”



一阵混乱。



......



议事厅。



李易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远方仍然充满秩序和生机的人群。



他的脸色很差。



眼窝深陷,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那是连续数日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



原本那个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温文尔雅的年轻读书人,此刻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憔悴和...阴沉。



他转过身。



烟雾缭绕。



不知道是谁抽的旱烟,呛得人嗓子发痒,但却没有人去开窗通风。



桌旁,坐着这个庄子目前的所有核心人物。



除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杨震坐在左首。



这个曾经在边境厮杀多年、早已习惯了生死离别的汉子,此刻显得格外沉默冷硬。



他的盔甲还没卸,上面甚至还沾着露水和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阴霾。



“方圆几十里的路,都封死了。”



杨震的声音沙哑:“每一条道,每一座山,甚至连路过的流民,都查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没有找到。”



简单的几个字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凝固。



坐在他对面的福伯,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这位跟着顾家三代人、无论遇到什么大风大浪都能挺直腰杆的老管家,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他瘫坐在椅子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死灰之色,眼神涣散,六神无主。



“清明...清明带着暗卫,已经追出江陵了...”



福伯的声音有些虚弱和苍老:“但是...痕迹断了...断了啊...”



“少爷...少爷要是出了事,我这把老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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