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并不知道他未来的妻子正在逼着他未来的老丈人玩命。



他只是在议事堂坐了很久。



议事堂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那是盛夏最后的余韵,听着有些声嘶力竭。



那张有些斑驳的黄梨木桌案上,静静地躺着一张请柬。



那是孙义派人送来的。



不是以折冲府的名义,也不是以平叛将领的名义,而是以孙义个人的名义。



请江陵有头有脸的人赴宴,而他,也是其中一员。



鸿门宴么?老戏码了。



顾怀面无表情地想道。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问道:



“福伯,玄松子道长在哪儿?”



福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回少爷,玄松子道长...在后山。”



“后山?”



顾怀眉毛一挑:“他不是一直吵着要回龙虎山么?怎么跑后山去了?难道是想找路逃跑?”



“倒也不是...”



福伯回忆了一下那个负责盯着玄松子的憨厚汉子的回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好像是玄松子道长对后山的工坊挺感兴趣,而且...一名战俘挺聊得来的。”



对工坊感兴趣也就算了,对战俘感兴趣是怎么回事?



不过...



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也就是说,那个见势不妙就想脚底抹油的道长,主动去招惹别人了?”



“是,”福伯想起那个画面,也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是...太闲了吧。”



顾怀听到回答,反倒长长地松了口气。



甚至连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感兴趣就好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最担心的,便是玄松子这种修道之人,真的无欲无求,只想回深山老林里修仙,那样的话,想要把他留下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顾怀不怕他好奇。



就怕他什么都不在乎。



毕竟,你要想把一个人拉下水,总得先引起他的兴趣才行。



顾怀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去一趟后山,和这位道长,好好聊聊。”



......



后山。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顾怀没有带其他人,只是像个巡视产业的闲散地主一样,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了棵歪脖子老树。



树下蹲着两个人。



其中之一是玄松子,这位龙虎山的高徒,此刻毫无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把道袍的下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对着旁边的战俘嘴皮子翻飞,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人家脸上了。



而在他对面,一个有些瘦弱、满身泥灰的战俘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



顾怀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过去。



风把两人的对话送了过来。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贫道不是江湖骗子!”



“你这面相,是真的很特别啊,我下山这么久,阅人无数,像你这种天生横死、注定活不过弱冠的面相,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还有,你真的识字?”



玄松子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鬼画符:“这字写得比狗爬还难看,也就是贫道我天资聪颖才能猜出个大概...你是不是哑巴啊?就没见你说过一句话。”



“喂,给点反应行不行?”



“贫道好歹也是未来的天师,给你免费看相,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玄松子叽里呱啦,唾沫横飞。



陆沉一言不发。



顾怀甚至清楚地看见,那个战俘眉头轻轻皱了皱,握着树枝的手指节发白,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这道士还真是个人才,和谁都能聊得来,连战俘都能被他烦成这样,这也是一种本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玄松子的背影许久,最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迈步走了过去。



脸上也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意:



“道长倒是清闲。”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反应简直快得惊人,几乎是声音刚落地的瞬间,他就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地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顾怀,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怎么来了?”



顾怀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先是看了一眼依旧蹲在地上的陆沉。



那个战俘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即使场间多了一个人,他也依旧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丑陋,瘦弱,毫无存在感。



顾怀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再度移开,并没有太关注。



于是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回到了玄松子身上。



“只是来看看道长。”



顾怀笑着开口,“然后,顺便找道长聊聊。”



玄松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上上次顾怀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媒人。



上次则是被顾怀带回庄子然后亲眼目睹了那个吓人的秘密。



这次...



玄松子满眼怨念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委屈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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