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是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没有像别处那样挤满了人,只有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瘦弱、丑陋的战俘。



别人都在吃饭睡觉,享受片刻安宁,唯独这个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写写画画。



他画得很专注。



甚至连玄松子走近了都没察觉。



玄松子有些好奇。



这年头,战俘里还有读书人?



他放轻脚步,凑了过去,探头往地上一看。



可这一看,玄松子却愣住了。



地上画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玄松子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居然是这工坊的布局图?



但又不太像。



因为他在一些线条旁边,画了打叉的标记,还画了一些奇怪的改动。



“有点意思...”



玄松子虽然不懂营造,但他懂风水。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改动的那几处,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却暗合风水流转之道,或者是...更实用?



......



陆沉并不知道身后站了个道士。



他已经在这个庄子里干了好几天的活了。



每天除了搬石头,就是填土,偶尔去搅泥浆。



身体很累。



但心更累。



他发现自己离找到那个“天罚”的真相,虽然没有越来越远,但确实一步也没靠近。



他本以为进了庄子就能接触到些什么。



可现实是,他只能接触到石头和泥巴。



还有,他一开始其实特别鄙夷这个庄子。



觉得这里就是个妇人之仁的安乐窝,是个有钱少爷过家家的地方。



然而这几天干下来,随着他接触到更多这个庄子的细节,他的那种鄙夷却渐渐变成了...迷茫。



比如这脚下的路。



那种灰色的泥浆,干了之后竟然坚硬如石,甚至比石头还要平整。



他偷偷试过,用铁铲用力砸下去,也只能留下一个白印。



如果用这东西来筑城墙...那得是何等的坚不可摧?



再比如那些推车的独轮车。



看似结构简单,但又设计得极妙,哪怕是一个瘦弱的战俘,也能推着几百斤的石头健步如飞。



这如果是用来运粮草...



陆沉越看越心惊。



这庄子里,处处都透着一种名为“效率”的古怪东西。



这里的主人,好像真的懂得怎么把每一个人的力气都榨干到极致,却又用那种名为“工分”的东西吊着,让人心甘情愿地被榨干。



这是一种比鞭子和赏钱更可怕的统御术。



“可是...那天罚呢?”



陆沉手里的树枝在地上重重一划,划出一道深痕。



他找不到。



他找遍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也没看到任何可能制造出那种东西的迹象。



难道真的只是天罚?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这种挫败感比他在赤眉军里当大头兵还要难受,因为那时候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这世上都是蠢人。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宝山面前的瞎子。



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看不见。



“你这画的是什么?”



突然,身边响起一道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在沙地上碾了碾,将那些复杂的线条抹去了一大半。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目。



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青色的道袍。



然后,是一张年轻、俊朗,但看起来有些欠揍的脸。



是个道士。



还是个很年轻的道士。



江湖骗子么?



陆沉那双死鱼眼微微翻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身居高位的蠢货,一种是装神弄鬼的神棍。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道士一眼,然后就毫无兴趣地重新低下了头。



不发一言。



沉默得像个哑巴。



......



然而,他这一白眼,却把玄松子给看愣了。



“嘿,这人...”



玄松子有些不乐意了。



贫道现在好歹也是这庄子里的红人,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见了贫道恨不得扑上来,你个满身臭汗的苦力,居然敢无视道爷?



若是换了旁人,见一个脏兮兮的战俘这么不识抬举,早就一脚踹过去了,或者转身就走。



不过玄松子是谁?



他是这江湖上脸皮最厚的道士,也是这世上好奇心最重的人。



他确实觉得刚才那些草图很有意思。



所以,陆沉越是不理他,他反而越来劲。



“无量天尊,这位居士好大的气性。”



玄松子伸出一只手,在陆沉面前晃了晃,像是要招魂一样。



“居士啊,贫道看你印堂发黑,眉宇间煞气郁结,显然是心中有大郁愤、大执念啊。”



这是他惯用的开场白,然而陆沉却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玄松子。



也就在这一瞬间,玄松子彻底看清了陆沉那张瘦削、丑陋的脸。



他怔了怔,几乎下意识掐指一算,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你这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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