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很显然是算到了有人会从那边逃,巡夜的暗哨却放得很刁钻,去就是送死。”



但他依然没出声提醒。



那是别人的命,关他屁事。



他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试图在这个嘈杂肮脏的世界里,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寻找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那个画面来了。



就像是每晚必至的梦魇,又像是让他上瘾的毒药。



轰--!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炸开。



即使是闭着眼,陆沉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天在一线天峡谷感受到的震颤。



大地在颤抖,山峦在崩塌。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火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比天神的雷霆还要暴虐。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啊?



没有千军万马的冲锋,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仅仅是一瞬间,仅仅是一声巨响。



那些穿着铁甲、杀人如麻的赤眉悍匪,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气浪撕碎,被落石掩埋,被恐惧吞噬。



在那股力量面前,凡人的勇武、阵法、计谋...统统都成了笑话。



陆沉当时就在队伍的后方,他是个永远都不被人重视的人,却恰好保住了一条命,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一刻,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在逃跑,在哭爹喊娘。



只有他。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腾空而起的烟尘,看着那崩塌的山体。



那一刻,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死亡。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美。



太美了。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兵法的美!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霸道、如此纯粹的伟力?



凡人的刀剑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的枯枝;战马的冲锋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撞向石墙的鸡蛋。



什么战阵,什么勇武,什么兵法。



在那个“轰”的一声里,统统变成了笑话。



他找到了能让他追寻一生的东西。



可是,最讽刺的是--只有那一次。



在那之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是一个绝世高手惊鸿一瞥地出了一剑,然后便收剑入鞘,再也不肯示人。



是谁?



究竟是谁搞出了这种东西?



他知不知道,这东西只要哪怕再多一点点,就能彻底改变这几千年来骑马砍杀的战争形式?就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将、骑兵统统扫进垃圾堆?



却没在这世上掀起任何波澜!只用了一次,就把它封存了!



暴殄天物!



愚不可及!



陆沉感到一阵心痛,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绝世名剑被拿去砍柴,看到稀世珍宝被扔进泥潭。



“一定要找到...”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种执念,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坦然接受被俘虏的命运,让他来到这满是臭脚丫子味儿的战俘营,让他这些日子彻夜难眠。



然而他本就是,可以为了执念去死的人。



所以,这反而是他的幸运。



......



意识渐渐模糊,陆沉坠入了梦境。



梦里,没有江陵,没有赤眉,只有那个漏雨的家,和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孩子。



那是小时候的他。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喜欢蹲在村口的蚂蚁窝旁,看两窝蚂蚁打架。



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还会拿树枝帮弱势的那一方挖个坑,引个水,看着局势逆转而手舞足蹈。



家里穷,供不起他读书。



他唯一的启蒙读物,是从一个落魄秀才那里偷来的一本半残的兵书。



他拿着那本书问了很多人,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然后他翻烂了,背熟了。



最后得出结论--狗屁不通。



书上说“兵者,诡道也”,可后面写的全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讲究什么仁义之师,讲究什么堂堂正正。



可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杀人。



既然是杀人,哪有什么仁义?哪有什么规矩?



只要能用最少的代价弄死最多的人,管他什么手段?



能赢就行。



再后来,家里遭了灾,人死绝了。



他孑然一身,想去参军。



他觉得只有在战场上,他才能找到归宿。



结果那个满脸横肉的募兵官捏了捏他细得像麻杆一样的胳膊,大笑着让人把他扔了出去。



他被扔在泥地里,眼神阴冷,看着那些身强力壮却眼神愚蠢的汉子被选进去,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愤怒与悲凉。



为了活命,他被裹挟进了赤眉军。



他难得地有了些高兴,因为他不在乎什么义军的名号,他在乎的是,这里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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