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懂。



那么,就叫“倾城”吧。



他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淡淡想道。



......



县衙,后宅。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梳妆台上。



铜镜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陈婉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另一只手拨弄着妆奁里的一支步摇,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响。



她有些走神。



自从上次那所谓的“代父慰问”后,这几日她总是这样,看着窗外的落花,或者是看着书桌上的宣纸发呆。



脑海里,总是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个站在河堤上,背对着夕阳的青衫身影。



不是因为他有多英俊潇洒--虽然他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也不是因为他的才学有多出众--虽然那首《官仓鼠》确实骂得痛快淋漓。



让她念念不忘的,是他那天在河堤上说的那些话。



“有恒产者有恒心。”



“世道已经坏了,新的规矩才能让人活下去。”



这些话,若是放在私塾先生或者爹爹的嘴里,那是大逆不道,是离经叛道,是要被笔杆子戳脊梁骨的。



可从顾怀嘴里说出来,配上那个正在轰鸣运转的巨大水车,配上那些为了自己的房子而拼命流汗的流民...



却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真是个怪人。”



陈婉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爹爹总说他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说他早晚会露出狼子野心,可陈婉总觉得,顾怀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和爹爹看到的不一样。



爹爹看到的是江陵城的权柄,是官场上的进退。



而顾怀看到的...似乎是这芸芸众生,是那些卑微如尘埃的人,怎么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这一潭死水般的世道里,突然有人扔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层涟漪。



“小姐!小姐!”



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贴身丫鬟像只喜鹊一样,咋咋呼呼地从外间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包装得极为精美的红木匣子。



“怎么了?这般没规矩,让爹爹看见,又要训你了。”陈婉收回思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小姐,又有人送礼来啦!”



丫鬟跑到梳妆台前,把匣子放下,眼睛亮晶晶的:



“是门房那边送进来的,说是...说是那位顾公子派人送来的!”



“顾?顾怀?”



陈婉愣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



“他送东西来做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是给爹爹的东西吗?”



“不是不是!”丫鬟摇着头,“来人特意说了,这是顾公子专门为了答谢小姐上次去庄子的恩情,特意备下的,说是...西域来的新鲜玩意儿。”



“西域?”



陈婉抿了抿嘴唇,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匣子上的铜扣。



“咔哒。”



匣盖弹开。



一股浓郁而纯粹的栀子花香,从盒中溢了出来,弥漫在整个闺房之中。



“哇!好香啊!”丫鬟惊呼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比咱们平日里用的那些熏香好闻多了!这是什么味道?”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两个精致的物件。



一个是用白瓷烧制的小瓶,瓶身圆润光滑,也是香味的来源;另一个则是一块用油纸细细包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似乎是胰子?



陈婉拿起那个瓷瓶,拔开软木塞,那股栀子花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却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清新雅致。



瓶身上并没有多余的雕饰,只有一张贴在瓶腹的纸笺。



她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倒出一滴在手腕上。



清凉,透彻。



随着体温的烘托,那香气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久久不散。



她注意到了纸笺上的两个小字,字迹清秀有力,是她没见过的字体。



“倾城...”



倾城?



陈婉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是染上了一层胭脂。



他是...什么意思?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是在夸赞她的美貌吗?还是...



她想起了那日在河堤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的画面;想起了他看着自己时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神;想起了他对自己说的那些关于世道、关于人心的肺腑之言。



难道,那个看似冷漠理智的男人,心里也...



“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丫鬟没心没肺地问道,“是不是热着了?”



“没有。”



陈婉有些慌乱地放下瓷瓶,拿起另外那块被油纸包着的东西,试图转移话题,“这个又是什么?”



打开油纸,露出里面那块雕刻着简单花纹、散发着淡淡花香混合味道的香皂。



“送来的人说,这是用来沐浴净手的,”丫鬟在一旁念叨着,“说是比澡豆或者胰子好用百倍,洗完身上香喷喷的,皮肤还滑溜溜的。”



陈婉握着那块香皂,感受着掌心的温润,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一个男人,送给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般私密的香氛和洗浴之物...



他怎么会...这般孟浪?



天可怜见。



此时还没出城的顾怀,若是知道送个礼会引来这般误会,怕是要哭笑不得。



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给这个即将上市的高端产品取个响亮、好记、又能满足贵妇们虚荣心的名字罢了。



倾城算什么?他连后续的一系列“绝色”、“闭月”、“羞花”之类的名字都想好了。



他真的只是想打个广告,真的只是想利用一下这位江陵第一美人的名气,顺便维护一下那脆弱的师生关系。



仅此而已。



但在这个含蓄内敛的时代,在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眼中。



味儿就变了。



不过陈婉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



只是片刻的慌乱过后,她稍微冷静下来,便猜到了顾怀的一两分用意。



他把这个送来,应该...不仅仅是夸赞吧?



以那个人的性子,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他是想借自己的手,让这东西见见光?



这是在利用她。



可奇怪的是,看着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字,闻着这沁人心脾的香,她心里竟然生不出什么反感。



就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了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倾城,倾城...



既然你叫它倾城。



既然你把它送给了我。



既然你如此有心,那我...便帮你一把又何妨?



“明天是不是有个邀宴?”她问。



“是,城东张员外家的夫人,前两日送来帖子,说是明日办个赏花会,请了城里不少夫人小姐去,您之前说身子乏不想去来着。”



陈婉原本确实是不想去的。



那种场合,无非就是一群女人聚在一起,比谁的衣服新,比谁的首饰贵,再互相攀比一下夫君或者父亲的官职,无趣至极。



但是现在...



“我改主意了,去一趟也好。”



她站起身,裙摆微扬:“把那件新做的流彩暗花云锦裙拿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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