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们瘫软在地上,算盘都拨不动了。



“老爷...没钱了...”



老管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真的没钱了...咱们的现银空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连给织工发工钱的银子都填进去了...”



“五折啊...”



王延龄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丝绸,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些曾经代表着财富的丝绸,现在就像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手里握着江陵城九成的丝绸,但他的家底却渐渐空了。



而且,只要对面那家铺子还开着,只要五折的牌子还挂着,他手里的这些货,价值就要迎来腰斩!



卖?怎么卖?



他现在的成本是八折、九折收回来的,甚至还有原价生产的,如果跟着卖五折,王家立刻破产!



不卖?



不卖就没有现金流,下个月钱庄的利息怎么还?织工的工钱怎么发?桑农的尾款怎么结?



死局。



这是一个要把王家活活撑死的死局!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那个顾怀,那个只有几百流民的庄子,凭什么能跟他耗到现在?



凭什么他王家几十年的积累,都承受不住这种消耗,对方却还能每天雷打不动地放出那批让人绝望的低价布?



难道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难道他的布是天上掉下来的?



“爹!那些外地客商又去排队了!”



王腾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带了好多车粮食!沈明远那个王八蛋说,这批货卖完他就关门回老家了!这是最后的一批了!”



“最后的一批...”



是了。



这肯定是最后一批了!



还跟吗?



再赌一把?赌顾怀的货明天就断,从后天开始,王家依然可以用原价把所有布卖出去,不仅拿回了所有填进去的东西,还能再挣一笔?



可如果那铺子的货就是源源不断怎么办?



不,不可能。



但如果顾怀再撑上十天半个月呢?



不能再跟了...就此停下,王家至少还能维持之前的体量。



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能输...王家不能输...”



王延龄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颤抖着手推开窗棂。



对面,“天工织造”的招牌依然高悬。



而在那店铺门口,人群熙熙攘攘。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人群外围,一袭青衫的年轻人。



顾怀。



王延龄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了顾怀那张同样略显憔悴的脸。



他站在门口,似乎是在透气,又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



目光穿越了嘈杂的人群,穿越了街道的阻隔,直直地落在了二楼窗口的王延龄身上。



四目相对。



王延龄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充满了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疯狂与绝望的眼睛。



像,真像。



也是一个赌徒输红了眼,即将押上最后身家性命时的眼神。



“他不行了。”



一瞬间,王延龄的心脏猛地一跳,几十年阅人无数的直觉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叫。



他不行了!



他也撑不住了!



他也是在硬撑!他也是在赌!



他想用这最后一批货吓退我!只要我不买,这些货流入市场,价格崩盘,他就赢了...但我如果买了...



输的就是他!



“哈...哈哈...”



王延龄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自己儿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那张老脸因为兴奋而扭曲变形:



“能赢,能赢!继续跟下去!”



“爹?!万一顾怀还有货怎么办?”王腾惊恐地大叫。



“不可能!!”



王延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嘶吼道:“他不是神仙!他已经不行了!我看出来了!他已经到极限了!”



“他在求老天爷保佑我不跟!”



“我偏要跟!!”



老人眼红得像个输急了的赌徒,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声音如同夜枭般凄厉:



“明天!就明天!”



“明天他一定撑不住了!!”



……



街对面。



顾怀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走进了店铺。



刚才脸上的疲惫、惊慌、绝望,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嘴角那一抹...



冰冷至极的笑意。



“公子,”沈明远站在柜台后,看着顾怀,眼神中满是敬畏,“您刚才...”



“演戏嘛,总要做全套。”



顾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淡淡道:“王家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总觉得老家伙要因为这个生起退意,如果不让他看到我的狼狈--”



“这老狐狸,又怎么舍得把最后那点棺材本都吐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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