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站在庄前,保持着长揖及地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周围是来来往往、忙碌不堪的流民和庄户。



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挑着担子,经过他身边时,大多会投来诧异的一瞥。



“这人谁啊?在这儿站半天了。”



“看着像个读书人,估计又是来投奔公子的吧。”



“瘦得跟鬼一样,能干啥活?怕是连锄头都抡不动,指不定是来讨饭的。”



“嘿,读书人也得吃饭啊,这年头,脸面能值几个钱?你看他那腰弯的,比见着官老爷还低。”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钻进沈明远的耳朵里,带着审视和嘲讽,若是换作以前的沈家大少爷,此刻恐怕早已羞愤欲死,或是涨红了脸大声呵斥。



但现在的沈明远,没有反应。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尘土,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熬过了最难堪的时候。



当一个人曾在街巷散发着尿骚味的烂泥里打过滚,在赌坊的门口被人像死狗一样踢出来,又在深夜的街头为了半个发馊的馒头和野狗抢食,最后还差点跳进那条肮脏的护城河之后...



尊严这种东西,就已经变得比茅厕里的草纸还廉价了。



只要能报仇。



只要能让那些把他踩在泥里的人付出代价,别说是被人指指点点,就算是让他现在跪下来学狗叫,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张嘴。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了他。



那个在河边给了他五两银子,又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理由的年轻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阴影投下,遮住了沈明远眼前的阳光。



“收拾干净了,看着倒是顺眼了许多,”顾怀笑了笑,带着一丝满意,“看来那五两银子,你确实没有拿去赌。”



“我戒了。”沈明远的声音沙哑。



“戒了好,赌鬼是没有未来的,”顾怀点了点头,“既然来了,那就是想好了?”



“想好了。”



沈明远看着顾怀的眼睛,“公子说过,会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王腾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机会。”



“我记得。”



“那公子打算怎么帮我复仇?”沈明远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急切,“是给我钱?还是给我人?亦或是...公子有什么计谋,能通过官府的手,把王家办了?”



顾怀看着他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沈明远,你这话听起来,好像把我当成了从天而降的救星,或者是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冷了下来:



“这样很不好。”



“为什么?”沈明远一愣。



“因为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顾怀转过身,向庄内走去,“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我帮你,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事,这是一笔生意,不是施舍,更不是救赎。”



“如果你抱着我是恩人或者救星的心态,那你迟早会失望,甚至会因此恨我。因为为了利益,为了达到某些目的,我随时可能让你去做一些你不想做、甚至极其危险的事情。到那时,你的感恩会变成枷锁,而我的利用也会显得格外残忍。”



沈明远沉默片刻,迈步跟上。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略显单薄,但又格外冷酷。



但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是生意才好。



生意才长久,生意才可靠。



如果是施舍,那随时可能会收回;如果是利用,那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不用担心被抛下。



沈家本来就是以生意起家,这个道理,他沈明远当然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人群。



“我明白了。”



沈明远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发誓:“只要能让我复仇,只要能让王家付出代价...哪怕你是穷凶极恶之徒,哪怕你要我去杀人放火,我也认!”



“杀人放火?”



顾怀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事情,还轮不到被酒色财气掏空身子的你。”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复仇方式吗?”



沈明远愣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太粗糙了。”



顾怀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明远的胸口:



“最好的复仇,不是单纯的死亡,那太便宜他了。”



“真正的复仇,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然后,把当初那个绊倒你的人,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硬生生地钉死在地上!”



“让他看着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而他只能在泥泞里挣扎,一无所有!”



沈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光是想象一下那一幕,就足够让他激动得全身颤抖--这甚至超过了他能在赌桌上大获全胜时得到的最大快感。



“我该怎么做?”他颤声问道。



顾怀想了想,缓缓吐出一句话:“简单,把布行重新开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明远怔怔地看着顾怀,眼中的狂热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甚至是一丝被戏弄的愤怒。



开布行?



这就是顾怀所谓的“机会”?



“公子...”沈明远几乎快要嘲笑自己了,“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他指着江陵城的方向,情绪有些激动:



“你知道开一家布行需要什么吗?需要本钱!需要渠道!需要织工!需要染坊!更需要生丝的来源!”



“以前沈家还在的时候,我们有固定的桑农,有几百个熟练的织工,有从苏杭请来的染布师傅,还有遍布荆襄的销货路子!”



“现在呢?王家夺走了一切,他们现在垄断了江陵九成的生丝来源!所有的织工都签了死契在给他们干活!整个江陵的绸缎铺子,要么姓王,要么看王家的脸色行事!”



沈明远越说越绝望:“我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去开布行?就算我开了,王腾只要动动手指头,断了我的货源,我就得关门大吉!”



他看着顾怀,眼中满是失望。



他以为顾怀有什么惊天妙计,或者能借助官府的力量直接查封王家,结果...竟然是这种异想天开的昏招。



他转过身,产生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与其在这里听这个年轻公子异想天开,还不如拿着剩的一点银子去买把刀,找机会跟王腾同归于尽来得实在。



“这就放弃了?”



顾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我以为你经历过家破人亡,会长点脑子,看来还是那个只知道怨天尤人的少爷脾气。”



沈明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怒视着顾怀。



“你不懂...”



“我懂你的意思,”顾怀打断了他,神色从容地说道,“我知道王家垄断了生丝,控制了织工,把持了渠道,按照常规的法子,你确实一点机会都没有。”



“常规?”沈明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商业竞争,也就是商战,无非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这十二个字。”



顾怀走到路边,随手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着:



“王家靠的是垄断,是体量,但因为垄断,所以傲慢;因为庞大,所以臃肿,他们依然是旧有的那一套生产模式,哪怕是一个熟练的织娘,一天能织多少布?三尺?五尺?”



沈明远下意识答道:“最好的织娘,若是织素布,一日一夜,也不过七八尺。”



“太慢了。”顾怀摇头。



“这还慢?这已经是极限了!”



“那是人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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