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



西城的喊杀声比起天刚亮时已经小了很多,空气里的寒意与血腥气也已经渐渐消弭。



“踏、踏、踏...”



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陈识大步流星地踏入县衙大堂。



他那身青绿色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昨夜的雨水和血点,发髻也有些散乱,但他刻意挺直了腰杆。



他脸上没有了昨夜被逼到绝境时的惶恐与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着疲惫、愤怒、乃至后怕的威严。



衙役们正忙碌地跑来跑去,看到他进来,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噤若寒蝉。



这位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被县尉压得抬不起头的县尊大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敢调兵围府、诛杀朝廷命官的狠角色。



还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啊。



陈识察觉到了这种投来的敬畏目光,换做往日,肯定是要飘飘然的,然而此刻,他却没有半点聊以自得的心情。



一切都源自刚才那让他遍体生寒的眼神对视,以及城外传回的“并无叛军准备攻城”的查探。



“吱嘎--”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旋即又被王师爷从外面匆匆合上。



“砰。”



一声闷响,彷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喧嚣、混乱、满地狼藉的江陵城;门内,是死一般寂静、檀香袅袅的书房。



陈识快步走了进来,王师爷在门外低声请示:



“大人,城防营和衙役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张威府邸已控制,其家眷...”



“照本官说的办,全部收押!”陈识的声音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决绝,“立刻传本官手令,全城戒严!着城防营与衙役,清剿张威、刘全余党,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贴告示,就说...就说叛党已诛,首恶伏法!江陵已定,任何人不得妄议,违令者重处!”



“是!”王师爷领命,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陈识没有立刻走向主位,他站在书案前,背对门口,看向了那个在客座上沉默等候多时的书生。



顾怀。



他正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仿佛昨夜那场滔天血火与他无关,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陈识的眼角跳了跳,就这么站着,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现在还能把这个“学生”当成个普通士子看...那他陈识才是真的蠢。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想通了一切!



是顾怀,用一封莫须有的“通敌密信”,逼他这个县令动了手。



是顾怀,用一支藏在暗处的冷箭,射伤张威,彻底点燃了双方的火并,断绝了他所有妥协的后路。



是顾怀,在他和张威拼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时,如鬼魅般出现,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将这份“平叛”的泼天大功,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利用了自己,利用了张威,利用了江陵城中所有的人!



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陈识的脸有些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似乎想维持住上官的体面,但那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感最终冲垮了堤坝。



“顾怀!!”



他低吼着:“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利用本官!”



顾怀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问道:“县尊大人,不,先生何出此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学生不过是遵从先生教诲,忧先生之忧,为先生...分忧罢了。”



“分忧?”



陈识彷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张清瘦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你这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



“你可知昨夜之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你一个白身书生,竟敢凭空构陷朝廷命官,挑动全城火并!拿本官、拿这全城百姓的性命,做你的棋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这番愤怒质问,至少能让眼前这个年轻人露出哪怕一丝的惶恐。



然而,顾怀只是静静地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



“先生,”顾怀开口,“您一直都在害怕。”



陈识的脸抽动了一下。



顾怀继续说道:“您怕张威,怕刘全,怕丢了头上的乌纱帽,更怕丢了性命。”



“您什么都怕,所以您在江陵城寸步难行,什么都得不到。”



“你...!”陈识指着顾怀,手指都在颤抖。



“但现在,”顾怀的声音猛然一转,“您不用怕了。”



“张威死了。”



“刘全死了。”



“他们的党羽,正在被清剿。”



“江陵城,从今往后,再无人敢掣肘先生,江陵的盐利、兵权、政务,尽在先生一念之间。”



“学生所做的,不过是帮您拿回了,本就该属于您的东西,”顾怀微微一笑,“虽然这个过程,让先生难免有些受惊,但就结果而言,难道眼下,不是对先生最为有利的局面么?”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彷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顾怀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撕开了他伪装下所有的怯懦、不甘与野心。



他说的...全中。



张威这个地头蛇,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让他这个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活得像个傀儡。



而现在,这座山,被眼前这个书生...一夜之间,夷平了。



代价是他的尊严被践踏,他的权威被利用。



可换来的,是整个江陵!是实实在在、再无掣肘的权力!



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茧重生般的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陈识问出了最后一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问题:



“那你为何不将全情告知,和我好好商议,偏要用这种逼我动手的手段?你难道不怕事后我知晓一切,与你翻脸?”



顾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



这一眼包含的情绪实在有点多--多得甚至让陈识都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因为他读懂了顾怀这个眼神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真与你开诚布公,好好商议,你会有胆子动手?



“总之,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顾怀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再纠缠这个让双方都难堪的问题,“而且学生之前所言‘通敌’一事,也不尽是虚言。”



“刘全身上搜出的账本,就是他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盐铁、粮食、军械...数量触目惊心。”



陈识的呼吸停顿了片刻,证据...竟然真的存在?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怀疑取代。



他怫然道:“那本官怎知这账本是真是假?焉知这不是你为圆谎,又一次欺瞒本官的手段?!”



顾怀轻轻摇头:“先生,您这样想,就错了。”



“首先让我们明确几点,学生与先生您,可有任何根本的利益冲突?”



陈识沉默下来--没有。



“学生之前的确没有尽言,但除了‘通敌’一事有待商榷,学生可曾害过先生?可曾损害过先生分毫利益?恰恰相反,若无学生推动,先生焉能一夜之间,尽掌江陵权柄?学生今后还要在江陵立足,仰仗先生鼻息,事后再行欺瞒,得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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