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胖子整个人钉在原地。



三百斤的身板往后仰了半寸,靴底在湿砖面上滑开,左脚踩进灰紫水洼里,水花溅到裤腿内侧,冰意顺着布料往肉里钻。



铜灯差点脱手。



陈无量一把攥住他手腕。



五根手指扣在袁胖子腕骨上,指甲陷进肉里,疼得袁胖子嘴角抽了抽。



“不准答。”



袁胖子嘴唇翕动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硬把到嗓子眼的字吞回去。



水底的声音还在说。



不急,不催,贴着水面一字一字往外淌。



“水盅带了没有?今天这条河的水跟昨天不一样,你贴近点听,底下多了一道回声。”



语气,节奏,说话时候习惯在句尾往上挑半个音的小毛病,全都像。



袁胖子认得这个调子。



师父教他听水的头三年,每天蹲在暗河边上,就是这个声音一句一句指点他,把耳朵贴到盅底,先听水皮,再听水骨,最后听水里有没有死人气。



马九乙靠着断架子往后缩了半步,肩胛骨撞在铁架子棱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嘴里的铜腥味又翻上来,咽了一口黑涎水才压住。



陈无量不看南边水面。



灯规还在。



不往南看。



他攥着袁胖子的手腕没松,铜棒横在身前,棒身对着南边水雾竖出一道线。



铜灯白火被棒身牵住,灯芯里拖出细细的嗡鸣。



那嗡鸣贴着水皮铺开,南边渗来的声音碰上来,字音被劈散,到了三个人耳边,已经发虚发飘,不再贴着耳孔钻。



水底下察觉到这道阻隔,停了两息。



然后换了路数。



不说听水了。



换成了日常。



“大嘴,面好了,快来。”



嗓音一模一样,温和,带着灶台边热气蒸出来的懒散劲儿,像有人在厨房里扬起一勺汤头,拿筷子碰着碗沿,朝隔壁屋喊了一嗓子。



袁胖子的呼吸乱了。



胸腔起伏得厉害,三百斤的肚皮跟着一鼓一瘪,铜灯在他手里上下晃,灯座边缘硌进掌肉里,白火苗跟着扑了两扑。



声音又来了,这回添了细节。



“汤熬过了,你再不来面坨了,快来吃。”



陈无量扣着袁胖子腕骨的手又加了劲,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那个声音在往袁胖子脑子里钻。



它不用声浪压人,专挑人心里最松的地方下手。



不讲行话,不提暗河,不说听水盅,专说灶台,汤锅,面条。



面坨了,汤熬过了。



这些词带着活人的烟火气,带着厨房里油盐酱醋的味儿,偏偏这会儿从棺材里冒出来,听得人后颈发紧。



行尸模仿亡者声音有一套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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