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年轻气盛,盛怒之下摔了髯口,回过神来却是一时气虚,连连摆手。



他叫马老板,人家是范老板,可这“老板”跟“老板”,不是一码事儿。



他们这个“老板”,只活在戏台上。



马连良十四岁第一次出道,就是跟着喜连成班,到广和楼演日场戏。



这八九年以来,每年都要来广和楼演上十出八出,范老板就是他的衣食父母。



津门广和楼,几十年的底子放这儿,他敢跟范老板摔髯口,以后还吃不吃这碗饭了?



莫说他,就是天下武生第一的杨小楼,也不敢在范老板跟前摔髯口啊。



范老板的声音冷了下来,“得,您也甭说了,外边那位可是说了,您尽可以不演这个,那就演粉戏,要不就进相公堂子唱戏去!”



什么?



马连良的脑袋猛地昂了起来,脖颈之间的红潮退了下去,霎时间变得惨白,浑身发抖,跟筛糠似的。



这年头的伶人,处于下九流的最末端,是见了窑姐儿都要叫声“大姨”的“玩意儿”。



但就是玩意儿,也分个三六九等。



一等是正经唱戏的,靠一身能耐吃饭。



有那不太正经的风月戏,在台上搔首弄姿,袒胸露乳,这叫“粉戏”。



这还不是最下等。



这年月的戏班子有两种,一种是正经戏班子,一种是相公堂子。



即使是唱粉戏,那也是正经学戏的戏班子,只是带点儿颜色。



相公堂子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只是打着学戏唱戏的幌子,干的却是相公的勾当。



听到杨以德的威胁,马连良又惊又惧,又悲又愤。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掐着鸡冠子的叫鸡,脖子亮在人家的刀下。



你是愿意下蛋,还是愿意下锅?



“马老板,我也不逼您,我给您两条路。”



范老板掏出一根大黄鱼,“吧嗒”一声,搁在桌上,“今天这事儿,是我姓范的对您不住,您要是愿意帮我这个场子,这根黄鱼,算是我请您喝杯压惊酒。”



马连良垮着脸,瞧都没瞧一眼。



按理说,范老板的这个出手,够重了。



他现在小有名声,但挑头唱一出堂会,也不过就是一二百块,这一根大黄鱼,顶他唱上三回堂会。



但这是钱的事儿么?



范老板也没去看马连良,面无表情地说道,“要是您不乐意,我姓范的也不是绑票的,我这就打开后门,让您走!”



让我走?



马连良脸上一喜,刚刚拱手,就听范老板接着道,“我可以放您走,但您腿脚最好是麻溜点儿,还有……要是我是您,就直接往南边儿去吧!”



马连良的手僵在胸口,如堕冰窟。



范老板这话不好听,却说到点儿上了。



他跑,在津门这一亩三分地上,能跑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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