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熙不是曹二王三,每下一注,他都是慎之又慎。



“您这算是问着了,他是何许人,我压根儿没想过啊。”



袁克轸一摊手,带着几分戏谑之色,“不过这也不打紧,我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但我知道一件事儿……”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一丝丝敛起,正视着周学熙,沉声道,“假如说,我袁八有一天走了背字儿,遇上嘛过不去的槛儿,需要托付妻女,我托付的,不会是我那三十多个兄弟姐妹,也不会是你这个大舅哥,而是他,袁凡袁了凡!”



一阵南风从窗棱中挤进来,摇动灯泡,光影晃了几晃,又重新定住。



“那是自然,善不为官,义不经商,我把这两样都占全了,哪里值得托付妻子?”周学熙自嘲地笑笑,不以为意。



袁克轸这个话,没有评价,胜似评价。



他岔开话题,问道,“这几天你在合计营生,有想法了吗?”



“有了。”袁克轸捧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撇着上面的浮沫,“我准备开一家车行。”



“车行?”



周学熙眉头一皱,显然是不看好,“这个槽里抢食的太多了吧,而且……”



洋车行进入门槛不高,这些年膨胀得厉害,京城的车行没个数,估计都不下五六百家了,津门固然没这么多,也是卷心菜。



而且,车行的钱不太干净,说白了就是靠喝车夫的血,干这个的大多都是不黑不白的,实在不体面。



“不是,嘿,我说,您这茶可不怎么样啊!”



袁克轸嫌弃地放下茶杯,盖上盖儿,“大舅哥你可是想错了,我想开的不是洋车行,是出租车行。”



“出租车行……可以啊,进南,这门营生还真是可以干。”周学熙只是微微一怔,马上就做出了判断,袁克轸的眼光不错。



这年头汽车是个稀罕物件儿,津门的有钱人多,小汽车却少,出租汽车的确站在风口上。



这也不是嘛新鲜事儿,京津地区在四五年前就已经有了,那出租车起步就是十块现大洋,跟绑票似的。



“是个好营生,不过……”



周学熙锁上的眉头并没有解开,“这钱怕是不太好挣,有些烫手啊!”



“是啊,要是不烫手,怎么就只有洋人干这个,华人就没人入行呢,难道就我袁八长了脑子?”



十年前,津门就有了第一家车行美丰车行,这几年又有了出租车行,但不管是卖车还是租车,无一例外,全是洋人开办,华人都玩不转。



这种华人眼红却又玩不转的买卖,毋庸置疑,出租有风险,入行宜谨慎。



袁克轸的笑声中带着讥诮,“所以啊,我还得再合计合计,拉几口人进来,我就那么点儿本钱,可不能让那些洋狗子土狗子给吞了。”



“月亮戴草帽了,端午节要在水里过了。”



今晚的月色朦朦胧胧,跟发了霉似的,隔着无尽量的距离,都能闻到那股子水气。



按照津门人的说法,“月毛咧嘴,船不下水”,还别不信,这月亮毛,比猴儿毛还灵。



袁凡将八大的安晚册放在石桌上,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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