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捋下来,那个结大概就猜出来了。



一层是回来晚了的悔恨和愧疚。满门覆灭就剩他一个,明明是陈冥造的孽,他还是把这笔账全记在自己头上,恨自己回来晚了,那一座座坟里埋葬的不仅仅是亲人,还有他无尽的愧疚。



二层是小吴。那孩子的烧鸡他供上了,可小吴临死还含着手指头吹哨,吹的是垫人命那一声。那声哨,他往后一辈子再没敢教给任何人。



三层藏得最深,师父自个儿都未必觉出来。十安活下来了,这是喜事,可他不敢欢喜,他一瞧见这孩子,就想起满坡的新坟,觉得这孩子是拿满门的命换回来的。欢喜一分,便亏心一分。他疼这孩子疼到骨子里,却没敢痛痛快快为这孩子高兴过一回。



这些叠一处,便在他心里压成一道裂缝,裂了百年。



走南闯北那些年,烧鸡常备,问法不管成不成,鸡先分人一半,他原先只当师父拿烧鸡糊弄人开路,如今懂了,那是小吴在他心里的影子。



教辽山呼哨那几年,唤来的,遣散的,垫后的,三种哨都传了,剩下一声他说,这个垫的是人命,打那儿往后,这一声他再没教过人。



还有夜里对着帽子唠嗑,唠了又唠,就是没唠过一句,十安,你能活着,真好。



百年了,这一句,他没敢说过。



想通之后,陈十安把东西收回怀里站起身:“这些事搁这个年月解不了,这会儿老陈头在屋里守着孩子呢,我得回过去想办法。”



回哪一段呢,就回师父在坟堆中间坐了一宿的那段吧。



那一宿没有旁人瞧见,史书上没有,连鬼门记载都没有,这长河上别的地界都砌死了,独独那一夜,是道师父心里的缝。



他把小布包贴在眉心,心里默念那一夜,针身一热,紧接着手腕上像拴了根线,轻轻勒了一下。



一个神念在他脑海里响起:“这缝口开到天蒙蒙亮就合。”



陈十安知道,这是那黑心烂肺的记忆长河说的,可能是良心发现了。



满打满算,一个小半夜,够用了。



他又冲雪幕多问了一句。



“老河,丑话搁前头,山门那一夜,我不碰。死了的,我一个都救不回来,这我认。我就去说说话,你要是觉得这越界,现在就拦我。”



雪幕没拦他,手腕上那根线轻轻一送,又松回来,意思很明白,大事改不得,心结解得。



那一夜的阳坡上没有第二个人,没有见证,动不了因果走向。



“得,那我去了。”



雪幕一晃,再落脚,是后山阳坡。



满坡新土,一个土包挨着一个土包,从大斜坡上排下来。



土坟中坐着个人,头低低的,一动不动,坟前拢着个火盆,火苗让风吹的直晃。



陈十安踩着湿土走过去。



“谁。”



那人没回头,手上银针已经捏在指尖。



“师……镇海哥。”



那人慢慢回过身,星光底下,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布满血丝。



他望着来人,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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